时间:袭击成功后次日傍晚
地点:黑岩山谷外围一处约定的秘密接头点——一座废弃的羊倌石屋
卡齐姆只带了阿尔斯兰和两名最机警的护卫,石屋内,已经有三个陌生人在等待
其中两人穿着奥斯曼旧式军装,但气质畏缩,明显是伊斯坦布尔派来充数的文官或小吏,真正让卡齐姆目光一凝的,是站在中间那位
他穿着一身与奥斯曼军服截然不同的、利落的神州式山地作战服,外面套着本地牧民常见的无袖羊皮袄作为伪装,身姿挺拔,面容年轻却带着一种经过风沙磨砺的沉稳
他肩章被皮袄遮住,但腰间挎着的皮枪套和腿上绑着的匕首,都显示他绝非等闲
“卡齐姆贝伊?”
神州军人开口,用的是略带口音但相当流利的奥斯曼土耳其语,他微微颔首,没有敬礼——那不符合当前双方微妙的关系
“我是联合司令部北方战区特别联络官,你可以叫我林少尉”
“林少尉”
卡齐姆盘腿坐在对面的毡垫上,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对方
“你们的人,来得比俄国人的报复还快”
林少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司令部收到了‘鹰喙弯’的战报。击毁运输车队十五辆,毙伤俄军约四十人,缴获一批物资,战果核实有效”
卡齐姆心中微惊,对方的情报如此迅速准确
“那么,按照那份‘法案’,我们的补给和……承诺呢?”
“药品和粮食,第一批已经送到山谷外五里的地方,你们的人应该已经接收了”
林少尉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摊开,里面是几张清单和地图
“这是根据你们初步‘战果’核算的,下一步可以申领的物资清单,主要是弹药和基础工具,另外,这份地图标注了未来一周,俄军可能的后勤路线和薄弱点,司令部建议你们重点关注”
卡齐姆看了一眼地图,绘制精细,信息详实,远非他们自己粗糙的侦察可比,他没有去碰,只是问:
“就这些?我们需要对付俄国人的卡车和更多士兵,老掉牙的步枪可不够”
林少尉似乎早有所料,平静地说:
“想要更多,更精良的装备,包括对付装甲目标的武器,需要更多的、更有效的战果来交换,司令部有评价标准,比如”
他抬眼看向卡齐姆
“完整缴获或彻底摧毁一门俄军火炮,或者有效迟滞其一个连级部队进军超过二十四小时,可以获得相应的重火力配额,甚至包括无线通讯设备”
这是赤裸裸的交易,也是明确的绩效指标
卡齐姆盯着林少尉:
“我怎么知道,我们拼命换来的东西,战后不会被当成罪证?”
林少尉与他对视,沉默了几秒,缓缓说道:
“卡齐姆贝伊,我接到的命令是与你们合作,抵抗俄军,争取时间。战后的事情,由更高层决定,但我个人认为,一支在卫国战争中证明了自己价值、并且实力保存完好的力量,在任何时候,都比一支被消灭或削弱的力量,更有谈判的资本。,现在多消灭一个俄国人,战后你们的‘资本’就雄厚一分,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这话说得直白而现实,没有虚伪的保证,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能打动卡齐姆这样的实用主义者
卡齐姆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林少尉,你是个明白人。好吧,告诉你的上司,卡齐姆贝伊的部落,会继续‘履行’临时国防单位的职责。但我要的,不仅仅是清单上的东西”
“请讲”
“我们需要懂得摆弄那些复杂玩意儿的人”
卡齐姆指了指地图和想象中的重武器
“简单的训练,至少让我们的人知道怎么用那些新家伙,别把自己炸了,还有,俄国人的动向,得更快更准地告诉我们”
林少尉点点头:
“训练指导可以安排,情报共享,会根据你们的战果和可靠性提升等级,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持续的战果和……信任”
“成交”
卡齐姆伸出手,这是一次粗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握手,却标志着庞廷山脉中最强大的一支地方武装,正式以他们自己的方式,与联合作战司令部——或者说,与背后的神州力量——开始了危险而密切的合作
石屋外,山风呼啸,北方的战争,在这一刻,悄然增添了一份难以预测的、源自山野的强悍变量
“鹰喙弯”的袭击以及随后几日,在庞廷山脉多条支线道路上接连发生的、手法类似的小规模伏击,像一根根细小的毒刺,深深扎入了俄军沿海岸公路南下的“大动脉”侧翼
起初,圣彼得堡和前线指挥部并未将这些袭击放在眼里,认为不过是“土匪骚扰”或“溃兵滋事”,然而,随着运输车辆损失报告增多,一支前往前沿送弹药的炮兵分队遭遇毁灭性伏击(两门76.2毫米山炮被炸毁),以及越来越频繁的通讯线路被割断事件,俄军指挥官们开始感到不对劲了
这些袭击者熟悉地形到令人发指,他们从不正面硬撼,专挑后勤车队、小股巡逻队、通讯节点下手
行动迅捷,撤退果断,缴获物资为主,杀伤人员为辅,明显带有极强的目的性和组织性,绝非散兵游勇
更让俄军头疼的是,他们开始遭遇一些非制式但极其有效的抵抗
陷阱、冷枪、道路破坏,使得原本计划中快速推进的摩托化部队,不得不分出大量兵力保护越来越长的后勤线,前进速度被严重拖慢。预定三天内抵达萨姆松城下的先头部队,硬是被拖在了半路
“是当地的库尔德土匪!他们被奥斯曼人收买了!”
一份前线急电如此判断,但这解释不了袭击中偶尔出现的、超出“土匪”水平的协同和装备
而在“黑岩”山谷,卡齐姆贝伊的部落则迎来了“丰收”
林少尉信守承诺,不仅送来了约定的弹药、粮食,还派来了两名化装成牧民的神州退役士官。这两人沉默寡言,但手艺精湛,短短几天就教会了部落里最机灵的一批年轻人如何保养和使用那些缴获的俄制机枪、如何布设更有效的诡雷、如何利用地形进行班组配合袭击
作为回报,卡齐姆部落的袭击更加频繁有效,并且开始有意识地将部分缴获的俄军文件、密码本(尽管级别不高)通过林少尉的渠道送上去
他们甚至在一次伏击中,完整俘虏了一名俄军测绘参谋,连人带地图一起交给了联络点
这种高效的“投名状”和“业绩”,让联合司令部,尤其是龙从武,迅速意识到了这支地方武装的价值远超预期
更多的、相对敏感的物资(如烈性炸药)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流入“黑岩”山谷,卡齐姆部落的战斗力,在血与火的实战和外部输血下,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当关于“庞廷山匪异常活跃、疑似获得外部支持并重创俄军后勤”的战报,与另一份关于联合司令部暗中向卡齐姆贝伊等部输送非清单物资的密报,同时摆在哈米德二世案头时,这位苏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北线俄军推进速度显着放缓,为大维齐尔一师在萨姆松重组防线、以及从其他地区抽调零散部队增援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喘息之机。这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是那杯“毒酒”确实起到了“镇痛”甚至“退烧”的效果。
但另一方面,战报中描述的卡齐姆部落的“战斗力”和“组织度”,以及密报中提及的那些超出“临时法案”授权范围的援助,让他寝食难安
这哪里还是“临时国防单位”?这分明是在帝国法外之地,用帝国的敌人(俄军)作为磨刀石,正在快速锻造一把锋利无比、却可能对帝国自身构成威胁的“双刃剑”!
“陛下”
里扎帕夏忧心忡忡
“卡齐姆贝伊的势力膨胀太快了,现在他们打俄国人,将来……万一他们调转枪口,或者以战功要挟,要求更大的自治甚至独立,我们该怎么办?龙从武这是在玩火!”
哈米德二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他当然知道这是在玩火,但北方的火(俄军)眼看着要被这新点的火(地方武装)暂时压制住了,他能怎么办?扑灭新火,让北方火烧过来?
“给联合作战司令部发函”
哈米德二世最终有气无力地命令,
“询问北部山区武装的整编和援助情况,提醒他们注意《临时法案》的授权范围和战后安排,重申帝国对所有武装力量的最终统辖权”
这份措辞谨慎、近乎软弱的询问函,暴露了伊斯坦布尔此刻的尴尬与无力
他们既离不开神州和龙从武的力挽狂澜,又恐惧由此带来的权力流失和地方坐大,他们试图用文书重申主权,但在前线炮火和实实在在的战果面前,这种重申显得如此苍白
当这份函件送到龙从武手上时,他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一边。他对身旁的副官说:
“给伊斯坦布尔回电:‘已悉。北部抗敌武装系依《临时法案》组建,战果卓着,有效迟滞敌军,具体事宜,待战局稳定后再行详报。当前一切以抗击侵略为最高准则’”
回电彬彬有礼,实则滴水不漏,将问题轻轻推开,强调了“战时”特殊性,完全无视了哈米德二世对“战后”和“统辖权”的忧虑。
龙从武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地图。卡齐姆贝伊的部落,只是他布下的众多棋子之一
随着更多类似的地方武装被《临时法案》激活或强化,一张无形的、充满韧性的“山地游击网”正在奥斯曼北部边境缓缓张开
这张网或许粗糙,或许内部充满矛盾,但它确实在消耗着俄军的锐气和资源
他的核心目标从未改变:为阿拉伯半岛那三十个新编师的成型,争取那宝贵的六十到九十天时间
任何能达成这个目标的手段,无论其在伊斯坦布尔看来多么“政治不正确”,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
战争的齿轮在各方势力的拉扯、算计与妥协中继续疯狂转动
北方的雪原与山岭,既是俄军梦想的坦途,也正在成为吞噬他们雄心与鲜血的无底泥潭。而伊斯坦布尔的皇宫里,那份对未来的深深恐惧,与眼前战局稍缓的些微安慰交织在一起,化作了更沉重的阴云,笼罩在每一位决策者心头
时间:1900年3月28号
地点:汉尤努斯-拉法防线,奥斯曼军前线指挥部
硝烟味尚未从哈里发军团士兵的军装上完全散去,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同。阿里什的血战与牺牲,淬炼了这支王牌部队最后的核心骨干,也让他们对即将到来的防御战,充满了更加冷静、乃至冷酷的决心
在联合司令部的强力组织和新式装备的快速补充下,溃退的混乱被迅速遏制。从阿里什撤出的哈里发军团残部(约六千能战之兵)与从加沙等地紧急北调的五个新编步兵师(装备基本到位,但训练不足)、以及原本驻防此地的三个奥斯曼步兵师,共同构成了汉尤努斯-拉法防线的第一梯队
这道防线背靠加沙地带相对完善的后勤基地,正面则是相对狭窄的沿海平原与起伏的沙丘地带,比阿里什更有利于防守
神州工程部队顾问指导奥斯曼工兵和大量征召的民夫,日夜不停地加固工事:铁丝网层层铺设,雷区秘密布设,钢筋混凝土的机枪碉堡和反装甲炮位如同毒蘑菇般在关键地点冒出,交通壕和防炮洞纵横交错
法赫里帕夏被正式任命为这道防线的前线总指挥
此刻,他站在刚刚构筑完成的半地下指挥所了望口,用大型炮队镜观察着北方,阿里什方向腾起的烟柱依稀可见,那是英军在巩固占领并进行清扫
“将军”
他的新任参谋长,一名神州顾问团派来的中校,指着沙盘分析道
“基钦纳在阿里什损失也不小,他需要时间补充兵员和物资,预计其大规模进攻会在三到五天后发起。他们的主攻方向很可能还是沿海公路,试图快速突破拉法,威胁加沙”
“我们有多少时间完成全部布防?”
法赫里帕夏问
“最多四十八小时,部分二线支撑点和炮兵阵地还需要更久”
神州中校回答
“但好消息是,印度洋舰队的一支驱逐舰分队已经抵达加沙外海,可以提供有限但精准的海军炮火支援。另外,司令部从国内紧急调运的第一批三十六门‘猎隼’式37毫米战防炮已经到位,正在加紧配发给前线部队,专门对付英军的装甲车辆”
“战防炮……”
法赫里帕夏咀嚼着这个新名词,这在阿里什是没有的
他知道,这是神州针对英军可能投入的装甲单位(虽然此时英军坦克还处于早期试验阶段,但装甲汽车已开始使用)所做的针对性准备
“还有”
神州中校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森然
“司令部建议,在防线前沿五到十公里范围内,组织精锐小分队,携带炸药和迫击炮,进行不间断的夜间袭击和骚扰,不能让英国人舒舒服服地准备进攻,我们要让他们每前进一步,哪怕是在占领区,都不得安宁”
法赫里帕夏眼中寒光一闪,这正合他意
“就按这个方案办。哈里发军团的老兵,最适合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