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当心头的尘埃稍稍落定，生活似乎又有了重新开始的迹象，李辛决定去一趟莫奕的别院。虽然是被段瑾洛强行“掳”回来的，虽然“辞职”的话是段瑾洛当众宣布的，但她觉得，无论如何，也该亲自去一趟，取回自己存放在那里的、为数不多的几件个人物品，并向那位短暂收留了她、给了她一方安静角落的临时雇主，道个别，解释一下。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也是她李辛做事的原则——不拖泥带水，有始有终。
出门前，她站在衣帽间里，没有选择那些段瑾洛为她准备的、奢华却带着“段太太”标签的华服，也没有再穿那身灰扑扑的、用于“埋葬”自己的运动装。她挑了一身米白色的简约套装，线条利落，剪裁合体，既不过分正式，也不显得随意。她将那头黑色的短发仔细梳理了一下，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镜中的女人，皮肤恢复了往日的光泽，眼底虽然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那股自“埋葬”后就消失的、属于“李小爷”的鲜活与不羁，又重新回到了她的眼神和姿态中。
她顺路买了一小束新鲜的白色郁金香，花朵洁净优雅，带着淡淡的清香。
就这样，她再次来到了那处幽静的别院。按响门铃，来开门的依旧是王叔，见到是她，脸上露出了惊讶又了然的神色。
“李先生……哦不，李小姐，您来了。” 王叔改了口，眼神里带着善意的感慨。
“王叔，打扰了。我来取点东西，顺便看看莫先生。” 李辛微笑着点头，将花束递过去，“一点心意。”
王叔接过花，引她进去。莫奕依旧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只是这次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似乎知道她会来。
当李辛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时，莫奕操控轮椅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眸子，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随即是短暂的愣怔。
变化太大了。
如果说，之前那个沉默地跟在他身边、穿着宽大运动装、眼神空洞、仿佛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门神”的“小李”，是一幅褪了色的、静止的素描；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李辛，就像一幅突然被注入了所有鲜明色彩的、生动的油画。
米白色的套装衬得她身形修长，气质干净利落。黑色的短发精神飒爽，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明亮，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忧郁和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洒脱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亮光，那是属于“李辛”本身的、未被磨灭的生命力。她站得笔直，嘴角带着得体的、却不再卑微小心的微笑，整个人像一阵不羁的风，猝不及防地吹进了这间依旧寂静的屋子，带来了外面阳光和鲜活的气息。
“莫先生，下午好。” 李辛走上前几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谦逊，却不再有之前的疏离和刻意的低姿态，“很抱歉，那天……情况特殊，仓促离开，给您添麻烦了。”
她的道歉很诚恳，但也坦然，不卑不亢。
莫奕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移开，落在她带来的那束白色郁金香上，王叔已经懂事地将花插在了一个素净的花瓶里，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白色郁金香在深色家具的映衬下，格外清新夺目。
“嗯。客气了。” 莫奕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李辛也不多言，简单说明来意：“我来取一下之前留在客房的一点东西，顺便……跟您正式说一声，那份工作，我可能无法继续了。非常感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和关照。” 她用了一个很中性的词，“收留”，却奇异地贴合了那段时光对她而言的意义。
莫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对王叔示意了一下。王叔立刻会意，去后院客房帮李辛收拾那寥寥无几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那本童话书，还有一些零碎的个人用品。
等待的间隙，客厅里很安静，但并不尴尬。李辛坦然自若地站在那儿，目光平静地扫过熟悉的陈设，没有了探究，也没有了之前的“置身事外”，只是一种平静的回顾。莫奕则重新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
很快，王叔提着一个不大的、李辛自己带来的旧书包回来了，里面装着她所有的物品。
“谢谢王叔。” 李辛接过书包，背在肩上，动作干脆。她再次看向莫奕，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那……莫先生，我就不多打扰了。祝您早日康复，一切顺利。”
说完，她干脆地转身，准备离开。背影挺直，步伐轻快，仿佛真的只是来完成一次简单的告别，然后轻松地走向下一段旅程。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跨出客厅门槛的那一刻，身后，莫奕清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李小姐。”
李辛脚步一顿，回过头，眼神清澈地看向他：“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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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奕依旧看着窗外，没有回头，只是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他静默了两秒，才用那种一贯平稳的语调，缓缓说道：
“下次，如果还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说道，“随时欢迎。”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平淡，仿佛只是主人一句客气的、无足轻重的寒暄。但李辛听在耳中，却微微一怔。她看着莫奕坐在轮椅上的、显得有几分孤寂的背影，又想起之前在这个院子里那些同样寻求寂静的日子，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复杂的涟漪。
但她很快便笑了，笑容明媚，像窗外此刻正好洒进来的阳光，大方地回应道：
“好。谢谢您，莫先生。”
这一次，她没有再停留，转身，步伐轻盈地离开了别院。那阵不羁的、鲜活的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在空气中留下了白色郁金香的淡淡余香，和一句开放式的、不知是否会有下文的邀请。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引擎声响起又消失，莫奕才缓缓收回一直望向窗外的目光。他的视线落在矮几上那束洁白亭亭的郁金香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
他想起那天在庭院里，他看着天上的云，说“云飘得很惬意”，而她回答“在云朵那个角度看，大概只是被风吹着，身不由己地飘”。
当时他觉得，她像一朵身不由己的云。
可现在……
莫奕的唇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他想，如果吹着那朵“云”的，是刚才那样一阵鲜活、不羁、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的“风”……
那偶尔做一朵被这样的风吹着的云，或许，也不全然是“身不由己”。
或许，也会有那么一点点……属于旁观者的，静谧的“惬意”吧。
只是不知，这阵风下次吹向哪里，而那朵云，又是否还停留在原处，等待下一次不经意的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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