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戈尔的大帐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像一个佝偻的巨兽。他坐在帅位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脸色铁青。
急报上的字迹潦草而仓促——北唐十万援军已进入北境地界,先锋距麒麟城不足百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来得太快了。
他在心里想。
比预想的快了整整五天。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满是疲惫和恐惧。
他们跟着他围城半月,死伤无数,粮草将尽,士气低落。
前几日赵范夜闯东营,斩杀石破壁和徐克君,更是雪上加霜。如今北唐援军已到,前后夹击之势已成。
班戈尔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开口。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各营收拾辎重,今夜……撤离。”
帐中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面露不甘,有人低下了头。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一撤,前面那些仗就白打了,那些死去的将士就白死了。可不撤,就是全军覆没。
“还愣着干什么?”班戈尔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快去!”
众将如梦初醒,纷纷抱拳领命,快步走出大帐。帐帘掀开又落下,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帐中只剩下班戈尔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范……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响。
羯军大营里,开始忙碌起来。
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开始收拾装备。有人捆扎帐篷,有人搬运粮草,有人牵马套车,有人清点兵器。
火把在营地里穿梭,橘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像无数只慌乱的眼睛。
“快点!快点!”将领们低声催促着,“别出声!动作轻点!”
士兵们咬着牙,扛着沉重的箱子,一趟一趟地往车上搬。他们的脸上满是疲惫,眼睛
有人打着瞌睡,差点摔倒;有人搬着搬着,手一滑,箱子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声点!”将领一巴掌扇过去,“想找死吗?”
那士兵捂着脸,不敢吭声,弯腰捡起箱子,继续搬。
战马被从马厩里牵出来,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马夫们手忙脚乱地给马套上鞍具,有人被马踢了一脚,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叫出声。
粮草车、辎重车、兵器车,一辆接一辆地装满,排成长长的队伍,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整个大营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三颗红色的光点。
那光点从麒麟城的方向升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夜空,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然后,它们在空中同时绽放。
“砰——砰——砰——”
三声巨响,三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盛开,如同三朵巨大的红花,将整片大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如此明亮,如此灿烂,以至于连月亮都黯然失色。
羯军士兵们抬起头,呆呆地望着天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那红色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映出一张张惊恐的面孔。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好亮……”
就在他们仰脖看天的时候,无数颗黑乎乎的东西从四面八方飞来,划出一道道抛物线,朝羯军大营落去。
“嗖——嗖——嗖——”
那声音尖锐而密集,像无数只飞鸟掠过天空。羯军士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已经落到了他们头顶。
“轰——轰轰轰轰——!”
第一颗霹雳弹在人群中炸开。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碎石铁片四下飞溅。几个羯军士兵被炸得飞了起来,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无数颗霹雳弹和手雷在羯军大营中炸开。
爆炸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方圆几十里的大地都在颤抖,仿佛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滚。火光将整片天空映成暗红色,浓烟滚滚,遮天蔽月。
“敌袭——!”
“快跑啊!”
“救命!救命!”
羯军大营瞬间炸开了锅。那些正在搬运装备的士兵们丢下手里的东西,四处乱窜。有人被炸得飞上了天,残骸断臂在空中飞舞;
有人被压在倒塌的帐篷打滚。
“不要乱!不要乱!”将领们嘶声大喊,但根本压不住。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奔逃,互相践踏。
粮草车着火了。火势迅速蔓延,从一辆车烧到另一辆车,从粮草烧到帐篷,从帐篷烧到兵器库。大火冲天,热浪扑面,烤得人皮肤生疼。
“救火!快救火!”有人大喊。
但没有人听。所有人都在逃命。
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发狂,挣脱缰绳,四处乱跑。有的撞翻了粮草车,有的踩踏了帐篷,有的把主人甩下马背,拖着缰绳消失在黑暗中。
羯军大营,彻底乱了。
就在这时,夜空中再次升起三颗红色的信号弹。
“砰——砰——砰——”
三朵红色的烟花再次绽放,光芒比第一次更加耀眼。那光芒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进攻的信号。
四周,喊杀声顿起。
“杀——!”
“冲啊——!”
“全歼羯军——!”
北唐军从四面八方杀了出来。
东面,赵范亲自率领大军,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插羯军大营的心脏。
南面,张辽率领一万大军,刀枪如林,气势如虹。
西面,霍刚率领一万大军,喊杀声震天动地。
北面,冷冰冰率领一万大军,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北唐军士兵们高举着刀枪,呐喊着冲进羯军大营。他们的眼睛里满是杀意,脸上满是兴奋。这些天,他们日夜兼程,从京城赶到北境,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羯军士兵们还没来得及拿起武器,就被砍翻在地。有的跪在地上求饶,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有的趴在地上装死,被战马踏成了肉泥;有的拼命逃跑,被从后面追上来的北唐军一刀刺穿胸膛。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北唐军将士们齐声呐喊。
但羯军士兵们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耳朵被爆炸声震得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跑,跑,跑。
麒麟城里,江梅被爆炸声惊醒。
她从城墙上翻身而起,快步走到垛口后面,向外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城外的羯军大营,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爆炸声此起彼伏。
羯军士兵们像没头的苍蝇,四处乱窜,被北唐军追杀,被战马践踏,被大火吞没。
“是北唐军!”霍刚和陈硕跑上城墙,声音里满是激动,“是侯爷!侯爷来了!”
江梅的眼睛亮了。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早已整装待发的将士们。
“燕谷方!”她喊道。
“在!”燕谷方出列,抱拳行礼。
“你率领一队人马,从东门杀出!”
“遵命!”
“高港!王进!蓝玉!”江梅的目光扫过三人。
“在!”三人同时出列。
“你们三人,各率一队人马,从南、西、北三个城门杀出!”江梅的声音沉稳而有力,“记住,不要恋战,杀散敌军即可,速速回城!”
“遵命!”三人转身跑下城墙。
“霍刚!陈硕!”江梅看向两人。
“在!”
“你们随我从东门杀出!”江梅拔出腰间的月明刀,刀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今日,我们要让羯族人血债血偿!”
霍刚和陈硕对视一眼,同时抱拳。
“遵命!”
江梅转身,快步走下城墙。她的步伐很快,很稳,甲叶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的脸上满是杀意,这些天的憋屈、愤怒、悲痛,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战意。
城门口,战马已经备好。江梅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握在手里。
“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江梅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冲了出去。霍刚和陈硕紧随其后,数千北境将士如潮水般涌出城门,杀向羯军大营。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羯军大营里,班戈尔被亲兵从大帐里架了出来。
他的头发散乱,甲胄歪斜,脸上满是烟尘。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看着眼前这片火海,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士兵,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大将军!快走!”亲兵们架着他,朝马厩跑去。
班戈尔挣扎着,想要甩开他们。
“我不走!我不走!”他嘶声大喊,“我要和将士们在一起!”
“大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亲兵们不由分说,把他架上马背。
班戈尔坐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海,那些尸体,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将士们,一一映入他的眼帘。他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烟尘,变成两道黑色的泪痕。
“赵范……”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然后,他一夹马腹,朝黑暗中冲去。
亲兵们紧随其后。
身后,羯军大营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将那些逃跑的身影拉得很长。
远处,北唐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这一夜,羯族二十万大军,彻底溃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