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里,阳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赵范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他看了看端坐在主位上的胡瑶,又看了看堂中侍立的宫女和内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胡……”他刚吐出一个字,忽然意识到不对,连忙改口,“陛下,你看我那煤油灯的费用……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这是赵范来胡国的目的,不管你们内乱多么厉害,最终得把我的银子可不能少。
胡瑶正端着茶盏,闻言抿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还有几分只有女人才懂的娇嗔。
“哼,”她放下茶盏,斜睨着他,“你都得到我了,还要什么银子?”
赵范的嘴角抽了抽。
这能一样吗?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脸上却依旧保持着客气的笑容。
“陛下,这可不行。一码归一码。我家里也有一大堆人要养活呢。”他顿了顿,又道,“等我回国之后,再给陛下运一批新的煤油灯来,把风尘城重新布置一番。到时候,让风尘城跟北唐京城一样辉煌。”
胡瑶眼睛微微一亮,但脸上依旧端着架子。
“哼,倒是很会说。”她歪着头想了想,“好吧,多少银子?”
“两万两。”
“这么多?”胡瑶的眼睛瞪大了一些。
赵范掰着手指头给她算:“陛下,您想想,这么远的路途,运输要花钱吧?工匠要吃饭吧?材料要采购吧?再说了,我这趟来,又是陪吃又是陪睡的……”
“好了好了!”胡瑶脸一红,连忙打断他,“不用继续说了,我给就是了。”
赵范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胡瑶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柔和。
“你帮我登基上位,我还没有谢你呢。”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真诚。
赵范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陛下不必客气。以后两国和平相处,就是最好的谢礼。”
胡瑶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我封你为镇国侯,如何?”
赵范差点被茶呛到。
“什么?”他放下茶盏,连连摆手,“可算了吧!我要是接受你的封赏,传到北唐去,那些敌对势力还不得往死里陷害我?”
胡瑶歪着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那好啊,你就直接到我这里来。我封你做个亲王,比在北唐当那个逍遥侯强多了。”
赵范看着她,认真地说:“不行。”
胡瑶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盯着赵范,目光咄咄逼人。
“哼,你是不是舍不得你那几个女人?”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醋意,“我都知道。难道我不比她们美吗?”
赵范沉默了片刻。
“不是。”他说,声音平静而认真,“我想联合胡国,灭掉羯族。”
胡瑶愣住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脸上的醋意瞬间被惊讶取代。
“灭掉羯族?”她喃喃重复。
赵范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他伸出手,指着北境以北那片广袤的草原。
“北唐军事实力强大,但羯族骑兵来去如风,很难彻底剿灭。”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如果胡国能从侧翼配合,前后夹击……”
胡瑶站起身,走到他身边,看着地图。
她的眼睛里,渐渐亮了起来。
“我早就有此心。”她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但胡国势力确实弱了些,单凭我们,根本不是羯族的对手。可如果……”
她转过头,看着赵范。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在后方呼应你。前后夹击,将羯族国彻底灭掉。”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默契,有野心,还有几分惺惺相惜。
“明天我就要回北唐了。”赵范说,“一个月之后,我会把新的煤油灯运来。”
“好。”胡瑶点点头,忽然朝他抛了个媚眼,“我等你。”
赵范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回座位,端起茶盏。
堂中侍立的宫女和内侍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当天夜里,胡瑶在皇宫大摆筵席,为赵范送行。
大殿里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胡国的文武百官轮番上前敬酒,赵范来者不拒,一一饮下。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起来,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说笑,热闹非凡。
赵范坐在客席上,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殿外。
那里,夜色沉沉。
他在想北境的风雪,在想造化的十里堡,在想那些等着他回去的人。
宴会散后,赵范回到长公主府——如今该叫行宫了。胡瑶虽然已经登基,却还没有搬进皇宫,依旧住在原来的府邸里。
赵范走进卧室,胡瑶已经换了便装,坐在床边等他。
她的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睛亮亮的,看着他的目光里满是柔情。
“谢谢你。”她轻声说,“多亏了你的计谋,还有你那位神箭手姜玮。”
赵范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胡瑶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更低了些:“我知道,那晚射杀胡巴的,是你的人。”
赵范依旧没有说话。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
胡瑶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涌起一层水雾。那水雾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欲望。她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今晚……”她的声音软得像化开的蜜糖。
赵范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他想起第一次在胭脂坊遇见她时的情景,想起香炉山上那个雨夜,想起她在清县馆驿里扑进他怀里的模样,想起火海中她拉着他的手钻进地道时的决绝。
那些记忆都还在,鲜活如昨。
可他的心,却像一潭死水,怎么也泛不起涟漪了。
胡瑶的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低下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赵范。
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惊异,几分困惑,还有几分受伤。
“怎么……没有反应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赵范沉默了片刻。
“可能是最近身体太疲惫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胡瑶低头直奔主题而去,过了很久,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心里吐出去。
她收回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月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背影勾勒得格外单薄。
“你变了。”她说,声音很低。
“我只是有些累了。”
赵范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离别的时刻。
良久,胡瑶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柔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清醒的神色。
“明天,我送你。”她说。
赵范点点头。
两人相对无言。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