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后的虚弱像一层薄薄的雾,裹着我的四肢百骸,连抬手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滞涩。听到夜磷枭那句小心翼翼的喂你吃,好不好,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
他就坐在床边,黑色短发有些凌乱,平日里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紧张和期待,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脖颈间若隐若现的纹身,在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脆弱。他那只受伤的手臂随意地搭在床边,绷带边缘似乎还能看到一丝未干透的血迹,提醒着我不久前他那近乎自毁的举动。
心里终究是软了一下,我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这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回应,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眼底的阴霾。夜磷枭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连忙端过一旁的温水,用小勺舀了,又仔细吹了吹,才递到我唇边。
润润喉。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我配合地喝了几口,他这才放下水杯,起身去安排餐食。不多时,有人推着餐车进来,上面放着几样清淡的小菜和一碗看起来就很软糯的白粥。
夜磷枭熟练地摇起我背后的餐桌,将那些饭菜一一摆好。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我似的。然后,他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勺子,带着米粥特有的清香。他吹得格外认真,那双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勺子里的粥,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璃璃,尝尝,温度可以吗?他将勺子递到我嘴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微微张口,将那勺粥含进嘴里。温热的粥滑入喉咙,软糯细腻,带着淡淡的米香,熨帖了空荡荡的胃。我点了点头,又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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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沈璃将那勺粥咽下,夜磷枭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就像一个跋涉了许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汪清泉,那种踏实感,比掌控整个暗火组织还要来得真切。他知道自己以前有多混蛋,一次次地惹她生气,让她不安,尤其是这次,他几乎以为自己要失去她了。产房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直到听到她平安的消息,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却又立刻被另一种恐惧攫住她会不会再也不想见他了?
现在,她愿意吃他喂的东西,这是不是意味着,她没有真的彻底推开他?
他又舀了一勺粥,这次在里面放了一小块炖得软烂的蔬菜,再次吹凉后递过去:璃璃,吃点蔬菜,这样身体恢复得快。他的声音放得更柔,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她的表情,生怕她皱一下眉,或是别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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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小块绿色的蔬菜,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偏过头:不要,我要吃虾。
怀孕的时候没什么胃口,唯独对虾这种鲜美的食材还算青睐。或许是身体的本能,此刻就突然很想吃那口鲜。
夜磷枭闻言,立刻放下了手里的粥勺,拿起筷子就从旁边的盘子里夹了一只虾。
他的动作很熟练,修长的手指捏住虾头,轻轻一拧,然后沿着虾背将壳剥开来。他的指尖因为常年握枪而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此刻却异常灵活,褪去虾壳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很快,一只干干净净,只留下饱满虾肉的虾就被他递到了我嘴边。好,吃虾。他看着我张嘴将虾吃下去,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明媚又纯粹。
还要吗?他一边问,一边拿起另一只虾,继续剥着。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那双桃花眼此刻不再有丝毫阴鸷,只剩下满满的认真。
我看着他剥虾的样子,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在悄悄蔓延。这个在外人面前叱咤风云,阴险狡诈的暗火老大,此刻却像个最普通的丈夫,在耐心地为妻子准备食物。
就在这时,他剥虾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期待,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开口:璃璃,我喂你吃虾,你能不能……叫我一声老公?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忍不住想笑,挑眉看着他:干嘛啊,平时听的还不够?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人了。
夜磷枭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委屈:不一样。
他低下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虾,只是动作慢了许多,语气也愈发低落:璃璃自从生完孩子,就没好好叫过我老公,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将剥好的虾递到我嘴边,却始终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那副样子,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可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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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磷枭能感觉到沈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却没勇气抬头。他知道自己问得很幼稚,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自从她生完孩子,对他就总是淡淡的,虽然没有明确地拒绝他的靠近,却也没有了以前的亲昵。那双总是带着依赖和信任的眼睛,现在看他的时候,多了几分疏离。
他害怕。
他怕她还在为之前的事情生气,怕她因为生产的痛苦而迁怒于他,更怕……她对他的感情已经淡了。他这个在暗火基地里说一不二的老大,在她面前,却像个患得患失的少年,所有的冷静和算计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渴望。
虾肉递出去很久,才感觉到她轻轻张口接了过去。夜磷枭的心沉了沉,沉默了片刻,他缓缓抬起头,用那只受伤的手臂撑住餐桌,身体微微前倾,将脸凑得离我近了些。
他的桃花眼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水汽,带着浓浓的受伤和恳求:璃璃,我就是想听你叫一声,好不好?就一声。手臂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牵扯到,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仿佛毫无所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脸上。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嗔怪也烟消云散了。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叫了一声: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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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
这两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中了夜磷枭的心脏。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秒,狂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甚至忘了手臂上那阵阵袭来的剧痛,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那双桃花眼里像是炸开了漫天星辰,亮得惊人,所有的晦暗和不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冲刷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自己有多开心,可动作做到一半,又猛地停住了。他看到她产后略显苍白的脸色,想到医生说她需要好好休养,不能用力,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收了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恳求:再叫一声,老婆~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暗火组织老大的狠戾和阴鸷,脸上只剩下毫不掩饰的脆弱和渴望,像个贪恋温暖的孩子,只想从她那里得到一点点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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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和期待,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个男人,在外人面前是让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在我面前,却总是这样……让人没办法真的生气。
我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又唤了一声:老公~
这一声带着缱绻意味的称呼,像是羽毛轻轻搔刮在夜磷枭的心尖上,让他整个人都酥了。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我的脸。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鼻尖轻轻碰了碰我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璃璃,我好想你。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以抱抱我吗?就一下,我保证很轻。
我被他这黏黏糊糊的样子弄得有些无奈,忍不住嗔怪道:呀,好啦,干嘛总是腻腻歪歪的,都多大人了。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并没有真的排斥。
夜磷枭像是被我的话泼了一盆冷水,立刻耷拉下了脑袋,像只被主人拒绝了亲近的大型犬,看起来委屈极了。但他显然没有放弃,又不甘心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我:再大也是你的老公。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指尖。他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
璃璃,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握着我指尖的手也微微收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都在微微紧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
你瞎说什么呢。我皱了皱眉,有些无奈。这个男人的安全感,有时候真的少得可怜。
听到我的话,夜磷枭的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但很快又被不确定取代。他不敢完全相信,握着我指尖的手又紧了紧: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委屈和不安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你都不主动抱我,也不怎么笑了。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眼神里的忐忑一览无余,璃璃,你告诉我,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有些不忍。是啊,自从怀孕后期开始,身体的疲惫就让我没了太多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生产时的剧痛更是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醒来后又忙着担心孩子,确实是忽略了他的感受。
我一天怀着孩子都那么累了,哪有心情总想着那些事。我轻声解释道,语气也软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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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沈璃的解释,夜磷枭的心里顿时被巨大的懊悔淹没了。是啊,她怀着两个孩子,有多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孕吐时的撕心裂肺,后期水肿到连走路都困难,夜里因为胎动而睡不好……她承受了那么多,自己却还总是因为害怕失去而缠着她,甚至还因为她先关心孩子而失落,真是太自私了。
他轻轻将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微凉温度,眼神里满是自责:璃璃,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她,语气可怜兮兮的,完全没了平时的半分狠戾:那……那等你身体恢复好了,你再爱我,好不好?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我只是没抱你,怎么就不爱你了。
夜磷枭的桃花眼依旧湿漉漉地望着我,那眼神,像极了一只被抛弃的大型犬,充满了不安:璃璃,你不知道,你不抱我,我就觉得你不要我了。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动作带着几分试探和恳求:那……那你现在抱抱我,好不好?就一下。
看着他眼中的渴望和不安,我终究是彻底妥协了。我轻轻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好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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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夜磷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起头,确认自己没有幻听之后,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喜悦。他像只得到了主人允许的大型犬,立刻小心翼翼地靠了过来。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缓缓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独有的,让他安心的气息。那气息像是一剂良药,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不安和焦躁。
他伸出手臂,轻轻环在她的腰间,力度克制到了极点,仿佛只要稍微用点力,她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可同时,那拥抱又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贪恋,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璃璃,别动,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从颈窝传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彻底暴露了他内心深处的不安和失而复得的悸动。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点疼痛和此刻怀中的温暖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他只想就这样抱着她,感受她真实的存在,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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颈窝处传来他温热的呼吸,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大概是从他伤口处散发出来的。他的拥抱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也能感受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臂那份克制的力道。这个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将所有的脆弱都暴露在我面前。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我抬起手,轻轻放在他的背上,拍了拍。
他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抱得更紧了些,却依旧小心翼翼,没有弄疼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米粥和虾肉的香气,还有一种叫做温馨的味道。
他就那样埋在我的颈窝,久久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能感觉到他那份沉甸甸的依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我微微侧过头,等着他的下文。他会说些什么呢?是继续撒娇,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这份难得的温存,又能持续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