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的逃离,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华丽的牢笼。
当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横亘在我面前时,我心中竟没有太多意外,甚至连一丝逃跑的念头都未曾升起。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萧何,他那张总是沉稳老练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复杂的怜悯。
沈小姐,跟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的人将我上车。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从刚刚安葬好妹妹的寂静墓园,到逐渐繁华又转为荒凉的郊区公路,最后,那座如同钢铁巨兽般盘踞在地平线上的暗火基地大楼,再一次映入我的眼帘。
我的心湖一片死寂。原来,夜磷枭给予我的那一点看似海阔天空的自由,不过是他手中风筝线的长度。线一收紧,我便无处可逃。
一路被押送至顶层,那扇我曾以的女友身份自由出入的门,如今却显得如此冰冷而遥远。门被推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酒气扑面而来。我被推了进去,身后的门一声合拢,将我与外界彻底隔绝。
偌大的空间里,只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高大挺拔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成一道孤寂的剪影。他没有穿平日里那身伪装成底层小弟的休闲服,而是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张扬的纹身。即便只是一个背影,那股属于暗火主宰者的压迫感也几乎让我窒息。
他就是夜磷枭,不是那个会笨拙地为我做饭,会在我面前脸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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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被押送回来的半小时前,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成冰。
老大,你真的放走了她?萧何看着眼前双眼布满血丝的夜磷枭,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忧虑。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夜磷枭,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暴躁,却又透着无尽的疲惫。
夜磷枭身形高大,此刻却因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萧何,平日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狂躁与不甘。不然呢?她一心要走,为了她那所谓的妹妹。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修长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怒火与恐慌,尽数发泄在这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我不能看着她死,可又不能强行把她留下,她会恨我的。夜磷枭的脚步猛然一顿,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他疲惫地抬手揉着刺痛的太阳穴。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盛满了无能为力的挫败感。
萧何轻叹一声,打破了这压抑的沉默:可她去了银月,危险重重,咱们真的要坐以待毙?
夜磷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属于上位者的狠厉与算计。当然不。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密切关注银月那边的动静,我已经派人悄悄跟着她了。一旦有机会,就把她带回来。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周身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威压。那一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果敢决绝的暗火首领。
可是她是银月的人,她带走了暗火的核心给银月,你真的,放过她了?萧何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夜磷枭目光如炬地盯着他,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下大片的阴影,眼神里满是复杂与决绝。他缓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腿交叠,动作优雅而沉稳。她不是银月的人,他声音低沉,她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仿佛踩在某个无形的陷阱开关上。至于暗火核心,哼,那本就是我故意让她带走的。
萧何一脸惊愕:老大,这是为何?
银月一直对暗火有所企图,我倒要看看,他拿着这所谓的核心能搞出什么名堂。夜磷枭的眼神中透着算计的寒光,而且,只有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她带回来。说到最后一句,他眼中那抹狠厉悄然融化,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璃的模样。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陷入了某个短暂而美好的回忆,那一瞬间,所有的阴鸷都被柔情取代。
可是,她真的会回来吗?萧何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夜磷枭沉默了片刻,眼神飘向窗外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他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平日里坚毅的嘴角此刻竟微微下撇,泄露出一丝迷茫。她会回来的,我相信她。他语气笃定,却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给自己注入最后一丝希望。他紧抿着嘴唇,双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像是在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
萧何无奈地摇了摇头:希望如此吧,可银月那家伙诡计多端,难保不会对她不利。
他若敢动她分毫,我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夜磷枭猛地回头,眼中杀意乍现,那眼神如淬了冰的利刃,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恐怖气息。他重新站起身,在室内焦躁地踱步,脑海中飞速运转着各种营救方案,心里早已立下血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将她平安带回身边。
老大,萧何看着他近乎癫狂的状态,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她走的时候那么决绝,她恢复记忆以后,一心都在银月的任务上,我只是怕,她真的……对你没有感情的话,他终究没敢说出口。
但夜磷枭听懂了。他疾行的脚步猛然顿住,那双桃花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的刺痛。萧何未说完的话,像一根最尖锐的毒针,精准地扎在他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她有没有感情,我比你清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走到窗边,用宽阔的脊背对着萧何,肩膀微微紧绷着,那天晚上……她对我说了爱我。
但她还是选择了走,为了她妹妹。夜磷枭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近乎孩童般的脆弱和迷茫,萧何,你说,如果我当初不让她知道妹妹的事,她是不是就会留在我身边?
老大,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自欺欺人?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所有理智的枷锁。夜磷枭眼神一凛,方才的脆弱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那个阴鸷狠戾的暗火之主。他一步跨到萧何面前,一米九的身高带来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他突然笑了,声音却冰冷刺骨:我知道她是为了任务接近我,知道她可能只是为了救妹妹才说爱我。
他猛地凑近萧何,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对方脸上,声音被压得极低,仿佛地狱深处的呓语:但我宁愿自欺欺人,也比承认她心里没有我要好。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的一声闷响,坚硬的墙面竟被砸出一个浅坑。
给我查!他喘着粗气,桃花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执着和疯狂的爱意,她安葬妹妹的地点,我要知道她每一刻的动向!
他不能再等了,一分一秒都不能。他要她回来,回到他身边,无论用什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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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那道背影,他终于缓缓转过身。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那双桃花眼布满了血丝,下颌紧绷,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有些凌乱,整个人都透着一种濒临失控的颓唐与疯狂。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
他缓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我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发现双腿早已僵硬。他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拽,将我整个人都扯进了他滚烫的怀里。浓烈的,属于他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熟悉得让我心头发酸。
另一只手有力地扣住了我的后颈,迫使我无法动弹。
是自己想回来的,还是被他们抓回来的?
他低头,灼热的呼吸喷在我的额头,那双紧紧盯着我的眼睛里,交织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期待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抬起眼,迎上他痛苦的视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但我知道,我不能心软。于是,我用最平静,也最残忍的语气,避开了他的问题:你,是要处置我吗?
他扣住我后颈的手猛然发力,将我的头抬得更高,逼迫我与他对视。那双桃花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在一瞬间翻涌,破碎,最后只剩下冰冷的怒意和无尽的伤痛。处置你?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听起来比哭更让人心碎,我该怎么处置你呢,沈璃?
他另一只手顺着我的手臂缓缓滑下,最终握住我的手腕,将我的手掌用力按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衬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颗心正如何疯狂而紊乱地跳动着。
你偷走暗火核心,回到银月……你说,我该杀了你,还是……他的身体猛然压下,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廓上,那滚烫的气息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钻进我的耳朵里,再爱你一次?
我的身体因为他最后那句话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我知道,我背叛组织,罪无可恕,现在落到你手里了,随你处置。
他的身体瞬间僵硬,扣住我后颈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眼中的疯狂被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苦所取代。随我处置?他再次轻笑出声,声音却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他松开我的手腕,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摇晃,你就这么想摆脱我?
他突然转身,用后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转过身去。
我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中一片荒芜。我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呵……
没有多做思考,我顺从地转过身,将后背留给了他。
我的轻笑似乎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明显的震颤。沉默了片刻,他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手背到身后去。
我能听到他脚步声的靠近,却没有回头,只是按照他说的,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我无比顺从的样子,眼中的痛苦和愤怒疯狂交织。我听到一阵金属碰撞的轻响,下一秒,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从腰间抽出一副手铐,将我的双手牢牢地铐在了一起。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手腕传来,一直凉到心底。
知道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铐住我的动作却出人意料地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他突然贴近我的后背,整个胸膛都抵了上来,嘴唇几乎贴在我的耳廓,滚烫的呼吸带着致命的蛊惑,我最恨背叛。
他的双手顺着我被缚的手臂缓缓上移,最终扣住我的肩膀,将我更紧地抵在他坚硬的胸前,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
可我更恨的是,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我还爱你。
这句告白,比手腕上的镣铐更让我无处可逃。我闭上眼,逼回即将涌出的泪意,用最后的理智说道:你用不着太在乎,因为我不算背叛。一开始我进入组织就是为了任务的,所以,算不上背叛。
算不上背叛?他扣住我肩膀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像是濒死的困兽在做最后的挣扎。他突然笑了,声音里却满是化不开的悲凉。他将我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然后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直视他那双已经彻底破碎的眼眸。
那你说,什么才算背叛?他的桃花眼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如刀,要将我凌迟,是偷走暗火核心,还是……他突然顿住,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说爱我,然后离开我?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点光芒,知道我必须亲手将它熄灭。
一切,不过是为了完成任务的权宜之计。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到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扣住我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他眼中的光芒,就像被狂风吹过的烛火,一点一点,彻底熄灭了。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让那张俊美绝伦的脸显得无比陌生和冰冷。
权宜之计……他后退一步,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我。那目光让我不寒而栗。
那这呢?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下我脸上那张伪装用的仿真面具,狠狠地扔在地上。面具在光滑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也撕碎了他最后一点自持。下一秒,他低下头,用一个充满惩罚与绝望的吻,狠狠地堵住了我所有未尽的话语。
这个吻,没有丝毫的温柔,只有疯狂的掠夺和无尽的悲怆。我尝到了他唇上淡淡的血腥味,和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的咸涩。
良久,他微微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灼热的呼吸交缠。他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荒芜。他嘶哑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也是权宜之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