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的冰冷囚笼中挣脱,在一瞬间涌回我的四肢百骸。眼前不再是混沌的黑暗,而是天花板上冰冷而陌生的灯光。我猛地睁开眼,坐起身,那片刻的迷茫迅速被一种刀锋般的锐利所取代。
周围的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这是我在的房间,每一件物品都沾染着我和相处的痕迹。但此刻,这些温存的记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另一段被尘封的,属于这个名字之前的记忆,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刷着我的大脑。
银月,化学武器,被用作要挟的妹妹,注入我身体的毒药……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炸开,清晰得令人战栗。那个单纯无措,会因为一点点善意就脸红心跳的女孩,仿佛是上辈子的幻影。现在的我,只有一个目标。
我冷静地审视四周,确认没有监控探头后,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手机。指尖熟练地在屏幕上按下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电话接通的瞬间,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不带一丝一毫的私人情感。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代号,确认了我的身份。
我下意识地再次扫了一眼四周,那些看似温馨的布置此刻只让我感到窒息。
什么时候来接我?我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
然而,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却像一道惊雷,在我看似平静的心湖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什么?她死了?不可能,我不相信……我的情绪瞬间失控,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几乎要将我撕裂。怎么会……怎么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悲痛之后,是汹涌而来的愤怒与决绝。我必须回去,立刻!我必须亲眼确认,必须当面质问银月!
我现在就要回去见银月!我对着电话低吼,每一个字都淬着冰。
挂断电话,我不再有片刻的犹豫。我将手机塞回包里,背上那个装着我所有的背包,决然地拉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警报灯毫无征兆地开始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基地的宁静。但我无暇顾及,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回到银月,查明真相。
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的名字。我只是冷漠地瞥了一眼,没有理会,脚步不停地朝着楼梯口走去。每下一层,似乎都在剥离掉一层属于的温情外壳,露出那个名为的坚冰内核。
璃璃,停下!
一声嘶哑的,带着极致慌乱的呼喊从楼梯上方传来。我脚步一顿,缓缓回头。
他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再往下几步就是我。
他不再是那个穿着休闲服,眼神清澈无害的。他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我从未见过的戾气与威压,但那双颠倒众生的桃花眼,此刻却盛满了破碎的哀求与绝望。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地盯着我,仿佛我是他即将失去的全世界。
我看到他,心脏猛地揪了一下,那是一种几乎要溢出胸腔的酸楚。但我强行压了下去。
******
就在几分钟前,总控室里还弥漫着火药与鲜血的铁锈味。夜磷枭的世界,却在另一块屏幕上彻底崩塌。
他刚刚用一颗子弹贯穿了张扬的大腿,那句她应该是我的像毒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他正要逼问萧何,余光却瞥见了那块属于沈璃房间的监控画面。
她醒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喜,但下一秒,他如坠冰窟。
画面中的女孩,眼神锐利,冰冷,陌生,那绝不是他的璃璃。他的璃璃,睡醒时会带着一丝娇憨的迷茫,会揉着眼睛软软地叫他。而眼前的这个女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浑身都写满了警惕与疏离。
当他看到她拿出那部加密手机时,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他猛地扔下手中的枪,金属落地的巨响被他完全忽略,他几步冲到屏幕前,死死盯着画面中她的一举一动。
萧何,把声音调出来!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他甚至顾不上去理会地上捂着腿嘶吼的张扬,厉声喝道:你给我闭嘴!
什么时候来接我?
那五个字,通过扩音器清晰地传到他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入他的心脏。
接你……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满是无法置信的痛苦与滔天的愤怒。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分崩离析。他紧紧抓住控制台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死一样的惨白,坚硬的金属台面几乎要被他捏得变形。
他怕的不是她是间谍,不是她是敌人。他怕的是,从相遇开始的每一分每一秒,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个他亲手打磨,套上她指尖的粗糙戒指,那句她说我好像有点喜欢你时的羞涩笑意……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何,那双桃花眼里的光彩已经熄灭,只剩下冰冷的命令:定位那个号码!
随即,他的目光又像刀子一样刮向张扬,眼中的怀疑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残忍的证实,可他内心深处却还在疯狂地祈祷这一切都是假的。
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当听到她说我现在就要回去见银月时,嫉妒与狂怒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丝理智。银月?又是这个名字!他咬牙切齿地重复着,恨不得将这个名字背后的人挫骨扬灰。
监控里,她背上包,毫不留恋地走出了房门。
那个瞬间,夜磷枭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暗火的主宰,什么组织的规矩,统统被他抛在脑后。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向门口,对着身后的萧何和张扬大吼:封锁所有出口!别让她离开基地!
他一边狂奔,一边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声音里是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慌乱与祈求。
璃璃,接电话……
无人接听。
他对着对讲机嘶吼,命令封锁所有通道,脚步却一刻不停地冲下楼。他这团来自黑夜的磷火,本应焚尽一切,此刻却只怕他唯一想守护的那束光,会熄灭在他够不到的地方。
终于,在三楼的楼梯口,他看到了那个决绝的背影。他喊出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
璃璃,停下!
她停下了,回头了。看到她眼中的疏离和冰冷,他的心像是被凌迟,但只要她停下,就还有希望。
******
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双桃花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痛苦,愤怒,不解,以及……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璃璃,过来。他朝我伸出手,那只骨节分明,曾无数次温柔牵过我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告诉我,你不是真的要走,好不好?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脆弱,像是在乞求最后的怜悯。我的心防在这一刻几乎要土崩瓦解。但我不能。
我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你别过来……我的声音干涩。
他立刻停下脚步,像是怕惊扰到一只受伤的小鹿,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沉到了谷底。好,我不过来。他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试图从我冰冷的面具下,找回一丝一毫熟悉的温度,璃璃,看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他们逼你的?
他放低了姿态,甚至慢慢蹲下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威胁性,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璃璃,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回家?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口一阵钝痛。
对,回家,回我们的家。他指了指楼上,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港湾,七层,那是我们的地方,璃璃,跟我回去,好不好?
不。
我不能回去。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我残忍地打碎他最后的希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先捅向他,再回过头来凌迟我自己,我要回银月,我是银月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苦。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又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银月?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悲凉,那我呢?璃璃,我算什么?
就在他质问出口的瞬间,我眼角的余光瞥见身后楼梯的转角处,一个迅捷的黑影如鬼魅般扑来!那人手中寒光一闪,目标直指我的后心!
啊……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僵直,根本来不及反应。
璃璃!
夜磷枭的瞳孔骤然一缩,那声质问还未落尽,他的身体已经快于思考,化作一道离弦之箭,猛地向我飞扑而来!
我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狠狠拽入一个滚烫而坚实的怀抱,天旋地转间,我们一起重重地滚到了一旁的地面上。那把致命的匕首几乎是擦着我的后背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风。
夜磷枭甚至来不及查看我的情况,便立刻翻身将我护在身后,对着那个黑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那黑衣人见一击不成,毫不恋战,转身就向楼上逃去。几乎是同时,萧何的身影从另一侧冲出,紧追不舍。
整个楼梯间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夜磷枭顾不上去追,他猛地转身,半跪在我面前,那双桃花眼里满是后怕与焦急,声音都在发颤:璃璃,你没事吧?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我,却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害怕我会像刚才一样躲开。
我看着他,眼神复杂得我自己都无法分辨。
就在刚才,生死一线的瞬间,他毫不犹豫地用身体护住了我。那份本能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加灼热。而我,刚刚才亲口承认,我是来欺骗他的间谍。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彻底冲开,所有被遗忘的真相与此刻的现实交织在一起,让我瞬间坠入深渊。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我在银月制作化学武器,一直很受重视。后来……我明白了那些东西的危害,劝他们收手,他们却用我在孤儿院里的妹妹威胁我。我暗中对武器做了手脚,他们为了控制我,给我注射了新型毒药,然后把我扔进了那场任务现场……
我看着他,试图解释这一切的源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他们以为我会死,没想到我只是失去了一段记忆,还阴差阳错被你……被张扬救了。所以,我虽然已经二十岁,心智却单纯得像十五岁。
我说完了,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我还有事需要去做……谢谢你救了我。
这句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我们隔开。
他的心,随着我这番话,一点点碎成了齑粉。可当两个字落入他耳中时,那片废墟里却又猛地燃起一丝疯狂的火苗。
等等。
他猛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不再是之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近乎粗暴地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拉向他。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被迫撞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独有的冷冽气息。他低头,那双曾经盛满星辰的桃花眼,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疯狂和偏执的占有欲,死死地锁住我。
你说你还有事要做,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是为了他们?为了银月?还是……为了救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