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人声音整齐,姿态卑微,动作只熟练,与两年前判若两人。这是让季达愣住了,他早八百年就忘了的跪拜大礼。
但他静静地看着他们匍匐在地,磕头行礼,也没有立刻叫他们起身。这让他想起几年前,这些人何等倨傲,张口就是“共治江山”,闭口就是“世家之力绵延千载”。如今,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还是很戏剧性,也很讽刺的。
直到他们行完礼,季达才缓缓开口:“平身吧。我齐国不兴这些。站着说话即可。”
五人闻言,脸色瞬间涨红。站也不是,继续跪着更不是。最后还是崔叔温老脸厚些,率先起身,其余四人才尴尬地跟着站起,垂手而立。
“坐。”季达示意他们回座。
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坐回原位,腰杆挺得笔直,如坐针毡。
崔叔温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拱手道:“陛下,草民等此次前来,是代表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琅琊王氏、荥阳郑氏、太原温氏等数十家天下郡望,向陛下……表达归附之意。”现在的他们知道季达对他们这些世家十分反感,这就导致其不太敢在季达面前自称豪门世家了。
他顿了顿,见季达神色不变,才继续道:“当年是草民等,无远见,不识天威,多有冒犯。之后更是……更是行差踏错,酿成大祸。如今追悔莫及,恳请陛下宽宥。”
季达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追悔莫及?朕倒是记得,就在两年前,你们派了死士潜入齐国,破坏铁路、炸毁桥梁、袭击仓库,造成数百名将士百姓伤亡。开封一夜,更是血雨腥风。这些事,一句‘追悔莫及’就能揭过吗?”两年前季达亲征侯景,即将过江之前,由侯景、世家、南梁萧氏宗亲,还有季家亲族在背后搞了不少小动作,尤其是在靠近东魏,西北、北方货运重点枢纽的开封,更是制造了多起惨案。
语气虽淡,却让世家来人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李孝先连忙道:“陛下明鉴!那些……那些都是家族中少数狂悖之徒所为,绝非各家本意!事后各家也已严惩相关人员,绝不敢再与陛下为敌!世家的宗旨是和平发展。”这话就说的有些恬不知耻了。
王澄之也补充道:“是啊陛下!经此江南之乱,各家深感陛下天命所归,武功赫赫,更兼仁政爱民,实乃千古明君!再不敢有丝毫忤逆之心!”
季达不语,只是静静品茶。内心想着:要不是被打怕了,你们会这样恬不知耻?会这样卑躬屈膝?
崔叔温知道,光靠几句空话是不可能打动这位铁腕皇帝的。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
“陛下,此乃我等各家共同拟定的《归附诚意书》,请陛下过目。”
刘二狗上前接过,转呈给季达。
季达翻开册子,粗略浏览。内容可谓“诚意满满”:
第一,各家愿献出在东西两魏境内埋藏的大量金银、珍宝、古籍,总计价值超过三千万两白银。同时,交出在两魏朝堂、军队中安插的暗桩名单,涉及官员将领三百余人。
第二,愿以家族影响力,策反两魏境内与各家交好的州郡长官、守将,待齐国出兵时,开城献降。名单列出了二十七处关键城池。
第三,承诺在齐国攻邺城、长安时,各家死士可在城中制造混乱,甚至控制皇宫、擒拿元善见(东魏傀儡皇帝)、元宝炬(西魏傀儡皇帝)及高澄、宇文泰等核心人物,配合齐军破城。
第四,愿将家族千年积累的田产、商铺、工坊明细全部交出,接受齐国“有偿赎买”政策,绝无隐匿。
而他们要求的回报,则比两年前“降低”了许多:
一、在政务厅为家族提供五十个正处以上岗位,可副职,可不去地方,以供世家子弟展示其才能。
二、在齐国众议院中,为各家保留至少一百个“议员”席位,参与议政,也可为各世家门阀做表率。而世家的议员在就职后必以皇帝陛下马首是瞻!
三、承认各家“郡望”地位,允许在特定场合使用家族徽记、祭祀祖先,保持一定的“文化传承”。
四、对各家过去在齐国境内犯下的罪行,予以“特赦”,不再追究。
世家列出的要求并不多,他们也深度研究了季达平日的行事作风,知道季达在某些方面容易让步,所以在罗列要求时,都对条件进行美化。即便是说出去,也不会丢了皇帝陛下的脸。不可谓是替季达着想了!
但......季达看完,合上册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将册子随手放在一旁,看向崔叔温:
“就这些?”
崔叔温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若觉得不够,各家还可再商议!只要陛下开口……”
季达摆摆手,打断了他:“朕不是嫌筹码不够。朕是问,你们觉得,这些东西,能换来凌驾于齐国律法之上的特权吗?”
厅内瞬间安静。
王澄之忍不住开口:“陛下,我等所求,并非特权,只是……只是一点体面,一点保障。各家千年传承,子弟众多,若全按齐律与庶民同等,实在是……实在是。”有辱门楣这话他说不下去了。他也尽量把话说的体面一些。怕季达一怒之下,就不和他们谈了。
“有辱门楣?”季达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们家门风里,包括勾结官府、欺压百姓、隐匿田产、逃避赋税、私设刑堂、逼死人命吗?包括策划刺杀、在边境破坏军需、在江南趁乱劫掠吗?”
他每说一句,五人脸色就绝望一分,季达说的这些在之前都是堂而活着的秘密,算不得事,但他们也知道这些在齐国是完全不被允许的,任何人都不会被允许。
“朕推行新政,核心之一,只有几个字:‘遵守齐国律法。’”季达站起身,走到厅中,“士农工商,皆是齐国子民。耕者有其田,工者得其酬,商者遵其法,学者传其道。这就是齐国的‘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