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柳忠对季达讨厌贪官态度很是无语,但还是肃然领命:“臣明白。监察院已派出三支巡查组,专盯重建款项。另外,工商部正在制定‘江南工商业复兴计划’,准备引入北地工坊技术,招募流民培训工匠……”
正说着,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侍卫的呵斥声,夹杂着妇人的哭喊。
季达皱眉:“何事?”
侍卫长刘二狗在车外禀报:“陛下,有个老妇拦驾喊冤,说自家宅基地被强征,补偿未给足。”
季达与许柳忠对视一眼。重建伊始,这种纠纷在所难免,但拦驾喊冤……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民怨。更奇怪的是,居然知道?这是官家的车,这背后或许就有蹊跷了。
“带过来。”季达道。护卫在外的二狗马上加强了戒备。
片刻,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被带到车前,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啊!”
季达示意她起身:“慢慢说,怎么回事?”
老妇抹着泪道:“民妇姓周,家住建康东郊周家村。侯景乱时,儿子被乱兵杀了,就剩老两口带着孙子逃难去了江北。上个月听说家乡太平了,带着攒下的钱财回来,想重修老宅。可……可到了地方才发现,宅基地被划进了什么‘新城区’,官府说要征用建学堂。补偿……补偿按新颁布的《征地补偿条例》,该给两万钱,可里长只给了一万二千钱,还说爱要不要……”
许柳忠脸色一变:“岂有此理!《征地补偿条例》是政务院刚颁行的国法,谁敢阳奉阴违?”
季达却比较冷静:“里长叫什么名字?可有凭证?”
老妇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里长给的收据,上面只写了‘收到周氏宅基地一处,补偿银一万二千钱’,连他的签名都是鬼画符……他叫周大富,是我们村以前的土财主,侯景乱时投了侯景手下一个小头目,帮着收粮抢东西。侯景败后,不知怎的又巴结上了新来的政务厅干员,当上了里长……”
季达接过那张“收据”,看了一眼,确实是潦草敷衍。他心中怒火升腾,但面上不动声色:“老人家,你先回去。此事朕……本官替你查明。若属实,不仅补偿会补足,贪赃枉法者也必受严惩。”
老妇千恩万谢地走了。季达将那张收据递给许柳忠:“查!一查到底!从里长到县政务厅,再到州府,看看到底是谁在顶风作案!正好,拿这件事在江南立个典型,让官吏们都看看,不管是江南还是江北,齐国的律法都不是只写在纸上的!”
许柳忠沉声应道:“是。臣立刻去信检察院着人暗查。”
马车继续前行。季达望着窗外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心中却是一沉。他知道,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如今江南初定,百废待兴,但官场积弊、豪强余孽、旧吏陋习……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比战场上明刀明枪更难对付。
五月中旬,季达将经过临时加急修整的建康皇宫改称“金陵宫”。
这座昔日的南梁皇宫,历经侯景之乱,早已不复往日辉煌。不少殿宇被焚毁,园林荒废,宫墙斑驳。但毕竟基址尚在,规模宏大,稍加修缮便能使用。
季达自掏腰包买下宫城,并非为了奢华享受,而是有着更深层的考虑:一来,许柳忠、吴谨、王元邕等人多次建议,作为王朝皇宫,需要一定的规模和威仪。二来,将宫城置于建康城,这里有水路、官道也完善便于控制全局。三来……政务院多次上书要求花钱建皇宫,季达实在心疼那笔预算。四来,他想将来做个表率允许普通百姓参观皇宫。
季达带着所有人,将“金陵宫”匾额挂上正门,季达领着几位夫人和子女,在正殿上了三炷香,算是告祭天地祖宗——虽然他也不知道该告祭哪门子祖宗。
“待修缮完毕,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季达对身旁的冯小怜、李祖漪、张丽华,以及抱着孩子的翠花说道,“地方大,你们可以自己选喜欢的院子住。不过……”他顿了顿,正色道,“宫里的规矩,还是按咱们在郯城、在沂州的老规矩来,不用太监,不设宫女,起居杂役由轮值侍卫和招募的良家仆妇负责。所有用度,走内府账目,公开透明,接受检察院抽查。”
几位夫人都已经习惯了这套“季氏家规”,纷纷点头。翠花撇撇嘴:“规矩规矩,就你规矩多。我就想问,这么大地方,晚上走路不怕撞见鬼?听说这里死过不少人……”
张丽华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翠花姐,别乱说。陛下既然选了这里,自然有道理。”
李祖漪则比较务实:“宫城虽旧,但格局尚在。妾身看过工部送来的修缮图纸,东苑几处殿宇保存较好,稍加整理便可居住。西苑园林荒废,但水系完好,可重新规划,种些花草果树,以后孩子们也有玩耍的地方。”
冯小怜柔声道:“阿达哥哥安排便是。只要能跟夫君和孩子们在一起,住哪里都好。”
季达看着这四位性格迥异却已渐渐融洽的夫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个家,已是莫大福分。
正说着,万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道:“陛下,溧阳公主……萧姑娘到了,正在偏殿等候。”
季达点点头:“让她稍候,朕一会过去。”
偏殿里,萧妙淽一身素衣,未施粉黛,静静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棵幸存下来的古银杏。想着以前在这里生活的欢颜笑语出了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盈盈下拜:“民女萧妙淽,拜见陛下。”
季达虚扶一把:“起来吧。在扬州养了几个月,身体可大好了?”
萧妙淽抬起头。这位昔日的南梁公主,如今已褪去了几分青涩,眉眼间多了些沉静,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惊惶与伤痛,依然隐约可见。她轻声道:“多谢陛下关怀,也多谢张娘娘在扬州时的照拂。民女身体已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