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棲息地的书房里，许乘风握著手机，静静地听著听筒里传来的、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嘟嘟”声。

    他刚把哭累睡去的万茜安顿好，掖好被角，確认她呼吸平稳，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臥室里，那个他最珍爱的女人，睡梦中依旧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

    那一幕，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电话终於被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带著浓重睡意的、略显沙哑的男声。

    “餵谁啊，这么晚了……”

    是岳父万卫国的声音。

    “爸，是我，乘风。”

    许乘风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很稳，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万茜。

    “乘风”电话那头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陡然提起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茜茜出什么事了”

    天下父母心，在午夜接到女婿的电话，第一反应永远是女儿的安危。

    “爸，您先別急，听我说。”许乘风极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茜茜和孩子，身体都很好，非常安全。您和妈千万別担心。”

    他先是送上了一颗定心丸。

    电话那头，传来万卫国明显鬆了一口气的声音。

    “那你这么晚打电话是……”

    许乘风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是茜茜工作上的事。”

    他言简意賅地，將国家话剧院、年度大戏《荒原与人》、以及万茜为了“细草”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心血，都简单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只是在用一种最客观的口吻，陈述著事实。

    “今天下午，剧院那边，因为考虑到茜茜怀孕，为了安全，把她从a角，换成了b角。”

    说完这句，他停了下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乘风甚至能想像到，一位父亲在听到女儿的梦想被如此“温柔”地打碎时，那份无声的愤怒与心疼。

    “她……怎么样了”许久，万卫国才再次开口，声音已经变得有些乾涩。

    “不太好。”许乘风的语气里，终於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心疼。

    “晚上回来，她一直强撑著，装作没事。我一问，就绷不住了。”

    “哭了好几个小时，眼睛都肿得像桃子一样，刚哭累了睡下。”

    “爸，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就像是……心里那股支撑著她的劲儿，一下子被人抽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似乎是万卫国坐了起来。隱约间，还能听到岳母汪敏被惊醒后，带著忧虑的询问声。

    “我给您打电话，是因为……”许乘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一股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

    “这件事，剧院的理由是『为了安全』，我没有任何立场去闹。我不能为了她的事业，去冒任何一丝伤害到她和孩子的风险。”

    “我能做的，只有陪著她，抱著她。可我看著她那个样子，心里跟刀割一样。我觉得……有些坎，光靠我这个做丈夫的，可能过不去。”

    “她需要自己的爸爸妈妈。”

    这是许乘风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长辈袒露自己的“无能为力”。

    “爸，妈……您二老，能不能……来一趟京城”

    “我知道这很突然，也快过年了。但是，我怕她一个人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

    许乘风的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万卫国已经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打断了他。

    “不用说了。”

    “你告诉茜茜，让她什么都別想。爸爸妈妈，明天就到。”

    “我们马上就订票，最早的一班飞机。”

    “你照顾好她，等我们。”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这就是父母。

    掛断电话，许乘风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於有了一丝鬆弛。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一股夹杂著寒意的夜风涌了进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看著窗外那片沉睡的京城，心中那股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渐渐被一种名为“家”的温暖所取代。

    他知道，自己已经为妻子，搬来了这个世界上，最坚强，也最温柔的“救兵”。

    接下来，就等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