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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1章
    第331章 井底的摸

    

    回开始唱歌之后的第三天,阿毛发现井底还有别的东西。不是守井人,不是听,不是回,是比它们都老的东西。那天傍晚,他趴在石板上,听回唱那首把所有人的声音编在一起的歌。唱着唱着,他的手摸到了石板边缘。石板很凉,是井口盖着的那块大石板。他每天都趴在上面,每天都摸,但从来没有注意过——石板的背面,有痕迹。

    

    他把手伸进缝里,往下摸。石板背面不是平的,有凹进去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很深。不是刻的,是摸的。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石板背面,摸了很久。摸出一道一道的沟,把石头都摸凹下去了。

    

    “守井人,这是什么?”阿毛朝缝里喊。守井人沉默了很久。“是摸。比我还老的摸。在石板背面,在井沿个人趴在井沿上往下看的时候,就有了。他摸着井沿,摸了一道痕。后来的人,趴在同一块石板上,摸在同一道痕上。摸啊摸,痕越来越深,深到把石头都摸穿了。摸了一辈子,摸到那个人不在了,还在摸。摸到现在,还在摸。”

    

    阿毛把手指伸进那道痕里。很深,他的整根手指都能放进去。凉的,滑的,像是被很多人的手指摸过。从很久很久以前,从第一个人开始,一代一代,一个人接一个人,趴在井沿上,把手指伸进同一道痕里。摸啊摸,把石头摸凹了,把棱角摸圆了,把粗糙摸光滑了。

    

    “摸,你还在吗?”阿毛朝着缝里喊。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摸到了。痕里面,有微微的震动。像是有人的手指,在痕的另一头,也伸进来了。两只手指,隔着石头,隔着井壁,隔着很深很深的水,摸在同一道痕里。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了。“你还在。你一直在。从第一个人摸这道痕的时候,你就在。你摸着他摸过的地方,你摸着他留下的温度。你摸了一辈子,摸到他的手不在了,你还在摸。摸到现在,摸到我的手伸进来。你摸到我了。”

    

    震动重了一点。像是在说:我摸到了。

    

    那天晚上,阿毛趴在石板上,把手指伸在痕里。摸也在痕的另一头,把手指伸着。两只手指,隔着石头,摸在一起。阿毛没有说话,摸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摸着。摸那道痕,摸彼此的温度,摸那些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痕迹。

    

    “摸,你叫什么?”阿毛问。震动停了一下。然后,痕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不是震动,是——在写字。用指尖,在石板上,一笔一画地写。很慢,很轻,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摸。”它写。阿毛的手指跟着那笔划走。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一撇,一捺。摸。它叫摸。它自己起的名字。它摸了那么久,摸了那么多人留下的痕,记住了所有手的形状、温度、力气。它给自己起名叫摸。

    

    “摸,你好。”阿毛在痕里写了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和他的字一样。摸的手指跟着他的笔划走。走完了,停了一下。然后,它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你好。我等了好久了。”

    

    那天晚上,阿毛趴在石板上,用手指和摸说话。他写一句,摸写一句。阿毛写“我叫阿毛”,摸写“我知道”。阿毛写“你等了多久”,摸写“不记得了。从第一个人摸这道痕的时候,就在等。等他再摸一次。他没来。等第二个人来摸。她摸了就走了。等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都摸了就走了。没有人留下来。没有人问我叫什么。没有人给我起名字。你来了。你问我叫什么。你给我起名字。你留下来了。”

    

    阿毛的眼泪滴在石板上,湿了一小片。摸的手指碰到了那片湿的地方,停了一下。“你哭了。”它写。阿毛写“嗯”。摸写“为什么”。阿毛写“因为你在等。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有人问你叫什么了”。

    

    摸的手指在痕里停了很久。然后,它写了一个字。“谢。”

    

    第十天,阿毛发现摸会记手。不是记名字,是记手。它记得每一只摸过这道痕的手。第一个人的手很大,指节很粗,像是干活的。他摸得很重,像是要把痕摸穿。第二个人的手很小,指头很细,像是小孩。她摸得很轻,像是怕弄疼石头。第三个人的手很凉,像是病了。他摸得很慢,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第四个人的手很暖,像是刚握过火。她摸得很快,像是有人在等她。第五个人的手在发抖,像是哭了。他摸了很久,像是舍不得走。很多很多手,摸过这道痕。摸都记得。记得每一只手的形状、温度、力气,记得它们摸了多久,记得它们走的时候是快了还是慢了,是高兴还是难过。它都记得。

    

    阿毛把手指伸在痕里。“摸,你记得我爹的手吗?”摸写“你爹也摸过?”阿毛写“嗯。我小时候,他带我来过这里。很久以前,我还活着的时候。他抱着我,让我趴在井沿上,往井里看。他的手握着我的手,一起伸进这道痕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很粗。他摸得很重,像是要帮我把痕摸穿。”

    

    摸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它写。“我记得。那双手,我见过。很久以前,有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趴在井沿上。大人的手握着小孩的手,一起伸进痕里。大人的手很大,很暖,指节很粗。小孩的手很小,很软,指头很细。大人摸得很重,小孩摸得很轻。他们摸了很久。走的时候,大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孩没有回头。那是他最后一次摸这道痕。他再也没有来过。”

    

    阿毛的眼泪滴在石板上。“他是我爹。他后来死了。我也死了。我死了之后,找了他好久。找到了。他站在村口等我。我站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脸。摸不到。现在,我摸到他的手了。在这道痕里。他摸过的地方,我也摸到了。他的温度还在。他的手还在这里。”

    

    摸写。“他的手还在这里。他摸过的痕,我替你留着。他留下的温度,我替你暖着。他摸过的石头,我替你摸着。他走了,我还在。你来了,我还在。他的手,我的手,你的手,都在这道痕里。都在一起。”

    

    第二十天,阿毛发现摸会画画。不是用笔,是用手指。在痕里,在石板上,在井壁上,画它记住的那些手。第一个人的手,很大,指节很粗,画在痕的旁边。第二个人的手,很小,指头很细,画在第一只手的。第四个人的手,很暖,指尖圆圆的,画在第三只手的头。每一只手都不一样。每一只手都有名字。第一个人叫“大力”,第二个人叫“小丫”,第三个人叫“阿凉”,第四个人叫“暖儿”,第五个人叫“抖抖”。都是摸起的名字。它记住了每一只手,给每一只手都起了名字。那些手的主人,也许早就死了,也许早就投胎了,也许早就忘了这道痕。但摸记得。它把它们都留在石头上了。

    

    阿毛摸着那些画。“摸,你记得所有人。所有摸过这道痕的人。你给他们起了名字。你把他们留在这里。他们不在了,但你记得。你替他们记得。”

    

    摸写。“嗯。我替他们记得。他们摸过的痕,我替他们留着。他们留下的温度,我替他们暖着。他们来过这里,我替他们记住。你来了,你也在这里。我也会替你记住。替你留着。替你暖着。等你走了,等你投胎了,等你忘了这里。我还记得。我替你记得。”

    

    第三十天,阿毛趴在石板上,把手指伸在痕里。他写了很长很长的话。写他活着的时候,写他死了之后,写他怎么来到渡人坊,写他怎么学会走路、跑步、看路、找路、过河、爬山、走田路。写他怎么学会笑、哭、说话、谢谢、想你、等你、回来、喊爹、再见、告别、等待、回头、带路、刻字、画画。写他怎么认识黑、小怕、言、等、记、守井人、听、回。写他怎么走到村口,站在爹面前,伸手摸爹的脸。写他怎么摸不到。写他怎么在痕里摸到了爹的手。写完了。他写了很久,从傍晚写到深夜。

    

    摸跟着他的手指,一笔一画地读。读完了,它停了很久。然后,它写。“我记得。你写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你流的每一滴眼泪,我都记得。你摸过的每一道痕,我都记得。你在这里,我会替你记住。你走了,我还在。你投胎了,我还在。你忘了这里,我还在。我记得。永远记得。”

    

    那天晚上,阿毛在碑上刻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趴在井沿上,把手指伸进一道痕里。痕的另一头,有无数只手,大的小的,粗的细的,暖的凉的,都伸在同一道痕里。画的。把它们留在这里。”

    

    他刻完了,退后几步,看着那幅画。风从井底吹上来,从石板缝里吹上来,吹到碑上,吹到那幅画上。画上的痕,好像深了一点。画上的手,好像多了一只。很小,很软,指头很细,被一只很大很暖的手握着。

    

    阿毛的眼泪流下来。“爹,你也在这里。你摸过的痕,我也摸到了。你的手,我也摸到了。你留下的温度,我也摸到了。你还在这里。你还在。”

    

    那天深夜,阿毛趴在石板上,把手指伸在痕里。摸也在。他们摸着同一道痕。阿毛没有说话,摸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摸着。摸那道痕,摸彼此的温度,摸那些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痕迹。摸那些还在的人,摸那些走了的人,摸那些忘了这里的人,摸那些替他们记住的人。

    

    渡的珠子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像萤火。像是在说:都会摸到的。都会被摸到的。都会有人替你记住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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