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道裂缝的瞬间,陈仁浩感觉整个世界都被扔进洗衣机里甩干了。
上下左右全乱了套。明明是在往前走,身体却在往后倒。他想御剑稳住自己,伸手一摸——空空如也。斩魔剑已经碎在不周山的乱流里了。
腰间的琉璃灯倒是还在,灯芯上的青色火焰疯狂摇晃,跟喝醉了似的,但就是没灭。
也不知道往下掉了多久——可能就一眨眼,也可能过了几百年——脚下终于踩到东西了。
不是地。
是水。
暗蓝色的海水在他脚下轻轻起伏,一下一下的,跟活人在呼吸似的。
陈仁浩低头看。
海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
但那影子不是现在的他。
是前世——医道天尊。
三千年前的青玄谷主,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上挂着他亲手炼的青玉葫芦。眉清目秀,气质温润,一看就是仙界那些老太太们喜欢的正人君子类型。
海面下的那个倒影也低着头看他。
两个人隔着三百年对视。
“你来了。”倒影开口,语气平静得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
陈仁浩没说话。
“我知道你会来。”倒影说,“因为我欠的债,总得有人来还。”
他抬起手,掌心里浮着一枚缺了一块的轮回印——那是第七世医道天尊的本命印记,他死的时候碎成了三瓣。
“这枚印碎了整整三百年。”倒影说,“它另一半在青玄谷深处,跟我的轮回晶核封在一起。等你拿到那半,这印才算完整。”
“在那之前,你只能算我的转世,不是真正的我。”
陈仁浩终于开口了:“我从来就没想当真正的你。”
倒影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
“是。”他说,“你不是我。”
“你没有我那些优柔寡断,没有我那些妇人之仁。明知道璃月不可信,还把她留在身边三千年。换你,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她靠近。”
“你比我狠,也比我清醒。”
他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解脱。
“这样也好。”
海面上的倒影慢慢散了,化成无数光点,沉进海底。
陈仁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消失。
他低头看自己手心,空空荡荡。
那枚碎印还在倒影手里,没给他。
“还不到时候。”他自言自语。
转身,往轮回海深处走。
轮回海里没有方向。
陈仁浩走了很久——可能是几个时辰,也可能是几天——周围永远是同样的景儿:暗蓝色的海面,灰蒙蒙的天,看不见太阳月亮星星,也感觉不到有风在吹。
只有潮水的声音。
那潮声特别轻,特别慢,但里面好像藏着什么特别的节奏,一下一下的,跟心跳似的,又像和尚念经。
陈仁浩停下来,闭上眼睛听。
潮声里有好多声音。
婴儿哭,小孩笑,中年人叹气,老人咳嗽。
结婚的锣鼓,送葬的哀乐,生离死别的哽咽,久别重逢的喜极而泣。
这是轮回的声音。
是他师父阴阳子第一世坐化的时候,把一辈子对大道的感悟凝成的一道潮音。
陈仁浩没再往前走。
他在海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让那些潮声把他整个人淹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睁开眼。
眼前已经不是空荡荡的海面了。
他站在一座青翠的山谷口,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头刻着三个字:
青玄谷。
这是他前世的道场。
石碑旁边坐着一个姑娘,看起来十五六岁,穿着粗布衣裳,正低着头抄什么东西。
陈仁浩走过去。
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还带着稚气,但那股子倔劲儿已经能看出来了。
“你是谁?”她问,“来找师父拜师的?师父今天不见客。”
陈仁浩看着她。
他认出她是谁了。
不是璃月。
是他前世收的第一个弟子,青玄谷大弟子,后来成了渡劫期真君的那个。
洛青荷。
她在三万年前的仙魔大战里战死了,魂飞魄散,连轮回都没能进。
怎么会在这儿?
“这是你的记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仁浩回头。
海面没了,四周变成了无边无际的虚空。虚空里站着一个人——不对,不能叫人,是光凝成的人形。
那光有五官,有衣服,但没有实体,跟月亮倒映在水里似的。
“轮回海不渡生死,渡的是因果。”那道光说,“你踏进这片海,就是踏进了阴阳子第一世布下的因果大阵。你跟前世、跟九世轮回所有的因果纠缠,都会在这儿显出来。”
“你谁啊?”
“我是阴阳子第一世坐化前留下的一道神念。”那道光平静地说,“你可以叫我——轮回之主。”
陈仁浩沉默了一下。
“你要我干什么?”
“什么都不用干。”轮回之主说,“你只管看。”
他抬手一挥,虚空里的画面又开始变。
陈仁浩看到了很多。
他看见洛青荷拜进青玄谷那天。姑娘跪在山门口,额头都磕出血了,就求师尊收她。他那时候还不是谷主,只是青玄谷一个长老。看她心诚,破例收下了。
他看见洛青荷一点点成长。从炼气到筑基到金丹到元婴……她天赋一般,但最肯吃苦。别人炼一天丹,她炼三天。别人闭一年关,她闭三年。
他看见她战死的那一仗。三万年前的仙魔大战,魔域十大魔尊围攻青玄谷。她一个渡劫期,一个人挡住两个魔尊,给谷里其他人争取逃跑的时间。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师尊,弟子没给您丢脸。”
陈仁浩闭上眼睛。
他记得那天。
等他赶到战场的时候,洛青荷的尸体已经凉了。丹田碎了,元神散了,连轮回都进不去。
他抱着她,在青玄谷后山坐了一夜。
那是他第一次恨自己。
恨自己修为太低,恨自己来得太晚,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徒弟死在眼前。
“这是你第一桩因果。”轮回之主说,“你欠洛青荷一条命。她替你守着青玄谷,替你战死,你却没法让她进轮回。”
“三万年过去,她的魂早散了。这因果,你永远还不清。”
陈仁浩睁开眼。
“我知道。”
轮回之主看着他,没说话。
画面又变了。
这回是齐伯庸。
记名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天赋一般,悟性也一般。他骂过他无数次,罚他抄过丹经,甚至动过把他赶出师门的念头。
可那天晚上是他轮值守山。
他看见玄玉子和璃月从丹房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