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仁浩离开那片青竹林的时候，腰上多了盏琉璃灯。
灯芯上那簇青色火焰轻轻跳动着，跟他的混沌灵力隐隐约约有那么点共鸣。
这盏灯在沐清歌身边烧了两千七百年，早就被她的气息腌入味儿了——清冷、孤寂、倔强，跟她本人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有些话用不着说。
沐清歌懂，他也懂。
往东飞了大概三百里，眼前就出现了青华仙城的轮廓。
这是东极青华境最大的散修聚集地，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消息也是最灵通的。
陈仁浩要想恢复修为、打听轮回海的情况、摸清青玄谷现在的底细，都得先在这儿落脚。
仙城的城门高得离谱，整整一百丈，用一整块青玉雕出来的，门框上刻着“青华”两个字，笔画苍劲有力，据说是某个远古大佬亲手写的。
守城的仙卫扫了他一眼，公事公办的语气：“散修？户籍令牌带了没？”
陈仁浩递过去那枚青色玉牌。
仙卫把信息录进系统，头都不抬：“修为天仙初期，没门派，没推荐人……有没有什么特长？炼丹、炼器、制符、阵法？”
“炼丹。”
陈仁浩说。
仙卫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几品丹师？”
“九品。”
陈仁浩面不改色心不跳。
仙界丹道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他前世是丹道大宗师，差半步就摸到一品的门槛了，现在报个九品，已经算是往死里压了。
仙卫撇了撇嘴：九品散修丹师？城里一抓一大把，烂大街了都。
“令牌拿好，进城右转第三坊有散修洞府出租，别走错了门。”
陈仁浩接过令牌，迈步进了城。
青华仙城比他印象里要热闹得多。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丹药、法宝、符箓、功法……什么都有。
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跟菜市场似的。
路上行人挤得满满当当，有穿着讲究的世家子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也有遮着脸怕被认出来的异族商贩。
陈仁浩慢慢走着，神识不动声色地铺开。
他在听。
听这座城的呼吸，听三百年时光流过之后留下的那些碎碎念。
“……哎你听说了没？青玄谷又要招人了。”
“可不是嘛，玄玉子真人当谷主这三百年，青玄谷地盘翻了一倍不止，现在在东极青华境也算得上号了。”
“那可不。当年医道天尊没了之后，多少人以为青玄谷要黄，结果人家反而起来了……”
“嘘，小声点，别提那位。玄玉子真人最烦人提这个。”
陈仁浩脚步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路边茶摊上俩散修，一老一少，正就着劣质灵茶扯闲篇。
那老头压低声音：“我听说啊，当年那位根本不是什么渡劫失败……”
“那是什么？”
“毒死的。”
老头声音压得更低，“有人给下了噬仙魂丹”。
“那玩意儿专门腐蚀元神，中了之后神魂崩碎，连投胎都投不了。”
年轻散修倒吸一口凉气：“谁干的？”
“谁知道呢。青玄谷对外说是渡劫失败，可当年青玄谷那些老人都知道，那位那天根本不是要渡劫——他准备出门访友，渡个屁的劫。”
陈仁浩垂下眼皮。
三百年前的老黄历，到现在还有人翻出来念叨。
不过他这会儿在意的不是这些传言。
而是那老头说话的时候，左边袖子是空的——那是渡劫期以上修士才能造成的道伤，断肢长不回来那种。
而且，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青玉手串，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细的丹纹。
那是青玄谷的老规矩——只有谷主亲传弟子，才有资格戴“青玄玉珠”。
这老头……以前是青玄谷的人。
陈仁浩在他旁边坐下，要了壶灵茶。
老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道友面生啊，刚来青华？”老头问。
“刚飞升。”
陈仁浩也不藏着掖着，“听说青玄谷是这片的大户，正琢磨要不要去投奔。”
老头“嗤”地笑了一声：“投奔？劝你别去。”
“为啥？”
“那位玄玉子真人，”老头喝了口茶，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收徒弟只看家世、看天赋，不看人品”。
“他门下那几个真传弟子，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散修跟看蚂蚁似的。”
陈仁浩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前辈以前是青玄谷的人吧。”
老头手一僵。
“这手串，是青玄谷亲传弟子的信物。”
陈仁浩看着他，“我猜……你是三百年前，那位医道天尊的徒弟。”
老头放下茶杯，浑浊的老眼里突然爆出精光。
“你是何人？”
“路过的人。”
陈仁浩语气平静，“就是好奇——你既然是他的徒弟，怎么混成现在这样？”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茶摊外头，那个年轻散修早就吓得不敢吱声了。
过了很久，老头惨然一笑。
“老夫齐伯庸，医道天尊座下第七十六代记名弟子。”
他摸着那串青玉珠，声音沙哑，“三百年前，师父遇害那晚，正好轮到我守山门。”
“我亲眼看见玄玉子和璃月从师父的丹房里出来，两个人衣冠不整，还有说有笑。”
“第二天，师父‘坐化’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青玄谷。”
“我去质问玄玉子，被他打成废人，赶出山门。”
他抬起空荡荡的左袖：“这只手就是那时候丢的。道伤好不了，三百年了，我还在元婴期晃荡，一步都迈不出去。”
“可我就是舍不得摘这手串。”
“这是师父当年亲手给我戴上的。”
老头眼里泛起了泪光。
陈仁浩握着茶杯，手指捏得发白。
齐伯庸。
他想起来了。
那是他收的第七十六代弟子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天赋一般，悟性平平，炼了两百年丹还是六品，经常被他骂。
但这孩子最老实。
别人学丹术，他学丹德。
别人抢功劳，他守夜班。
那天晚上……轮值守山的应该是他。
所以玄玉子和璃月从他眼前走过，他看得一清二楚。
而陈仁浩前世毒发时，最后一眼看到的，正是瑶池边上那俩交叠的人影。
原来那天晚上，还有第三双眼睛。
一双什么都做不了、却把一切都记了三百年、到现在都没忘的眼睛。
“齐道友。”
陈仁浩放下茶杯。
他看着老头浑浊的眼睛。
“你信轮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