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忍站在那里。
泪流满面，浑身颤抖，却摆出决绝的战斗姿态。
周防眼中那些冰冷的杀意，忽然就散了。
像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退去，露出底下更深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疲惫与心疼。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没有立刻动手。只是缓缓地，再次抽出了那柄赤红的刀。
“忍……”
他开口，问了一个似乎与眼前生死搏杀毫不相干的问题：
“……疼吗？”
蝴蝶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或许，是用行动回答了。
“嘶——”
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从她周身弥漫的紫黑色毒尘里传来。
然后，她动了。
深紫色的身影快成一道残影，细长的刀化作致命的毒刺，直取周防咽喉。
虫群随之暴起，如同为她开路的死亡阴云，从四面八方扑来，封死了所有闪避的缝隙。
周防脸上的最后一点复杂，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他没看那刺向咽喉的刀，也没管漫天而来的毒虫。
只是，微微侧身。
紫黑色的刀尖，擦着他脖颈的皮肤掠过，冰冷的锋锐激起一小片寒栗。
然后——
在蝴蝶忍因突刺落空、身体因惯性前倾的刹那，在虫群即将扑到他身上的瞬间——
周防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一个简单到极致、却又快得超越了思维捕捉的瞬步。
赤红的刀光，一闪。
只一闪。
他的身影，已凭空出现在蝴蝶忍身后，背对着她，缓缓将不知何时已然出鞘的日轮刀，归入鞘中。
刀镡与鞘口相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漫天飞舞的狰狞虫群，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齐齐僵在半空，随即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湮灭。
蝴蝶忍前冲的姿态定格，紫金色的眼眸愕然睁大，又迅速黯淡下去。
嗤——
一道细细的血线，在她雪白纤细的脖颈侧面，悄然浮现。
紧接着——
噗嗤。
更大的破裂声从她腹部传来。
紫黑色的队服猛地绽开一道巨大的横向切口，深可见骨。
“呃……”
蝴蝶忍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中细长的日轮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她踉跄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部那道狰狞的伤口，又抬手，似乎想摸向脖颈，但手臂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下。
眼中的光，彻底熄了。
她向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重重摔在冰冷粘腻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暗红的血花。
脖颈和腹部的伤口汩汩涌血，迅速在她身下汇成一滩。
周防缓缓转过身，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蝴蝶忍，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探了探她的颈侧。
还有脉。
极微弱，但确实在跳。
鬼化的强大生命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那两道足以致命的创伤。
抱歉了，忍。
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你暂时“安静”下来。
时间，在崩塌与寂静中流淌。
蝴蝶忍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里跑。
不，不是跑，像是意识的漂流。没有方向，没有边界，只是拼了命地，追着前方那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像一只发着淡紫色微光的蝴蝶，振着翅，美丽，脆弱。
却总在她快要够到的时候，轻轻一颤，又飘远一些。
等等我……
别走……
姐姐……是姐姐吗？
好亮……好暖……
别丢下我……
她伸着手，在虚无里徒劳地抓握，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那点光，那点微暖，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方向。
快一点……再快一点……就快……抓到了……
她的“指尖”，似乎，终于，要触到那光蝶的翅膀了……
然后——
“咳！咳咳咳——！”
蝴蝶忍猛地睁开了眼睛。
从一片粘腻湿冷中弹坐起来，弓着身，剧烈地咳嗽，几乎要把肺咳出来。
我……还活着？
这是……哪儿？
她茫然地环顾。
头顶是不断剥落、蠕动的暗红色肉壁穹顶，仿佛还没反应过来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
手下意识地摸向脖颈侧面。
光滑平整。只有一道浅浅的、几乎愈合的痂痕。
又慌忙捂住腹部。
那里的衣物破了个大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同样光滑平整。
真的……恢复了？
可是……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甲依旧是那种不自然的、带着淡紫色的尖锐模样。
身体，依旧是这副被强行拔高、陌生而充满力量的姿态。
我还是……这副鬼样子……
没有被杀死，但也没有被“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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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打昏了，然后靠着鬼的体质，自己长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桶冰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那一丝虚妄的希望。
冷。无边的冷。
还有更深、更沉的绝望。
姐姐……姐姐被带到哪儿去了？她还活着吗？那个怪物会对她做什么？
我……我却在这里，变成了这副样子，什么也做不了……还被明济先生……
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因为这荒谬而残酷的现实，因为这无能为力的绝望，因为这具摆脱不了的、怪物的身体。
她蜷缩起来，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无助地耸动，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就在绝望快要将她彻底吞没的时候——
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外套，突然从天而降，不偏不倚，盖在了她头上。
温柔地，把她泪流满面的脸和混乱的视线，全罩住了。
“哭吧。”
“把情绪……都哭出来就好了。”
是周防明济的声音。
蝴蝶忍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她僵在那儿，好几秒，才慢慢地、迟疑地，从盖在头上的外套下面，露出一双眼睛。
哭得红肿，满是泪痕和迷茫的紫金色眼睛，看向声音来处。
周防就蹲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中那些冰一样的杀意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压着更沉的东西。
他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几处，染着血污，但看起来没受什么伤。
在他身边，还站着个人——脸色苍白，身上带伤，正小心翼翼看着她的少年。
“明济……先生？”
蝴蝶忍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不敢置信。
“你……你没走？还有……他……”
她的目光转向良川和，又迅速回到周防身上。
“你……你不怕我……我又失控吗？”
周防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示意她感觉一下自己。
“暂时没事了。”
“暂时……没事了？”蝴蝶忍茫然地重复，下意识地照他说的，去审视自己的身体和意识。
然后，她愣住了。
一直回荡在脑海深处、像背景噪音一样嗡嗡作响、时不时冒出冰冷指令和诱惑低语的那个声音……没了。
那片笼罩在她思维上的、冰冷的、强迫性的迷雾……散了。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又回到了她的掌控里。
她又试着回想之前的战斗，回想姐姐被抓走的画面，回想那些混乱的碎片……
清晰多了。
虽然依旧破碎痛苦，但不再是那种被外力强行涂抹篡改的感觉。
“声音……没了？”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额头，又松开，试着动了动手指，抬了抬手臂。
每一个指令，身体都老老实实地回应了。
“我能……控制自己了？”
“嗯。”周防简短地应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昏过去的时候，我跟在你脑子里捣乱的那位，稍微‘聊了聊’。”
“虽然没法让你变回原样，但至少，切断了她对你的直接控制和影响。短时间内，你应该不会再突然砍我了。”
他看着蝴蝶忍那双依旧红肿、却渐渐燃起一点微弱光亮的眼睛，继续说道：
“歇会儿。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找你姐姐。”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然后——”
冰冷的杀意，如同蛰伏的火山，在他漆黑的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去宰了那个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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