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永年量完尺寸的第二天，基地开了整整四个小时的会。
会上吵得很凶。
情报部门认为对方这是在“踩点”，下一步必然是针对性渗透甚至破坏，建议立即启动对赵永年及其关联人员的全方位监控，必要时采取强制措施。
对外联络组坚决反对。神农生物科技的背景调查虽然疑点重重，但明面上是合规企业，赵永年的所有活动都卡在商业调查的灰色地带，没有一条确凿的违法行为。贸然动手，等于把把柄递到对方手里。
“等他们踩过界就晚了！”情报组拍桌子。
“那你告诉我他现在哪条腿过界了？”联络组寸步不让，“商业选址不犯法，深夜散步不犯法，带人搞野外拓展训练也不犯法。你凭什么抓他？”
吵到第四十分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角落里始终沉默的墨清音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垮垮搭在后背，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显得比平时还要小一号。手边放着一杯墨清雨硬塞给她的红枣茶，已经凉透了，她一口没动。
周主任轻轻咳了一声：“墨小姐，你的看法呢？”
墨清音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过度的放空。
“他拿到尺寸了。”她说。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下一步，他会等。”墨清音把凉透的红枣茶往旁边推了推，“等我们出错，等我们露怯，等我们内部出问题。他不会自己踩过界，他会让我们自己把脚迈出去。”
没人接话。
“所有关于神农生物的监控，明面上全部撤回。”墨清音站起来，“档案封存，痕迹擦干净。从今天起，就当没这个人。”
情报组长霍地站起：“墨小姐！”
“他会更谨慎。”墨清音没有看他，声音很平，“越盯他，他越知道我们怕什么。不盯了，他自己会松。”
她顿了顿。
“等他以为自己安全了的时候，才是他真正踩过界的时候。”
情报组长张了张嘴，又闭上。
周主任沉默良久，缓缓点头：“按墨小姐说的办。”
会议散了。
山鹰追出去，在走廊拐角叫住墨清音。
“墨小姐。”他压着声音，“你是不是……已经在布置什么了？”
墨清音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截白皙的耳廓。
“山鹰队长。”
“是。”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完全不留下痕迹的事情吗？”
山鹰一愣。
墨清音没有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子很小，但每一步都很稳。
山鹰站在原地，看着她小小的背影转过走廊尽头，被下午三点的阳光吞没。
他忽然想起，四个小时的会议，她面前那杯红枣茶，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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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梧在育苗工厂找到了墨清音。
她蹲在一排刚移栽的强化安神茶苗前面，手指轻轻拨弄着一片边缘有些卷曲的叶子，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梧没有出声。
他在旁边蹲下来，学着她的样子，把小手放在土壤表面。
片刻后，那株卷叶的茶苗微微舒展了一点。
墨清音回过神，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了？”
阿梧点头。
“我昨晚又听到它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比之前更弱，但叫得更急。”
墨清音没有说话。
“小音。”阿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墨清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苗的叶子又慢慢卷回去，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黄变成橘红。
“是。”她说。
阿梧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所以我们要快一点。”墨清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土，“后天出发。”
阿梧猛地抬起头。
墨清音没有看他，低头整理被茶苗蹭乱的袖口。
“周主任已经批了。”她说，“山鹰带队，配一个小型特勤组。你、我、你岚哥。姐姐留在基地。”
阿梧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题——
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是后天？
为什么岚哥也去？
但他最后只问了一句：
“姐姐……知道吗？”
墨清音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下。
“今晚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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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清雨知道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炒菜。
锅里的油烧得很热，蒜末刚下去，嗞啦一声腾起白雾。她握着锅铲，背对着站在厨房门口的妹妹，很久没有说话。
墨清音也没有说话。
油锅里的蒜末从金黄变成焦褐，隐隐冒起青烟。
墨清雨关掉火。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
“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声音比平时哑一点，但很稳。
墨清音靠在门框上，垂着眼睛。
“厚衣服，干粮，止血的药。灵泉多带几瓶，符石和净化弹基地会配给。”
墨清雨点头，一样一样在心里记下。
“你岚哥……”她顿了顿，“他的‘气’才刚摸到门道，会不会拖你们后腿？”
“不会。”墨清音说，“他需要实战。”
墨清雨又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阿梧呢？”她问，“他那么怕冷，昆仑山上那么大风雪……”
“我会护着他。”
墨清雨看着妹妹。
这个从六岁半起就懂事得不像孩子的妹妹。这个从来不说累、不说疼、不说不行的妹妹。
她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把墨清音揽进怀里。
“小音。”
“……嗯。”
“你要带着他们，平平安安地回来。”
墨清音把脸埋在姐姐肩头。
她没有说话。
但墨清雨感觉到，肩膀的衣服有一点湿。
很小的一片。
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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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夜，墨清音没有睡。
她一个人坐在符石工坊里，对着满桌的材料，刻了一夜的符。
破邪的。安神的。净化的。还有三枚她从未尝试过的新符——那是她根据溶洞壁画和图书精灵的信息，推演了无数遍的“远距离传讯符”。
成品率很低。十块青玉，只成了两块。
她把其中一块交给山鹰。
“如果我们在昆仑遇到麻烦，会用它联络。”她说，“如果联络中断超过七十二小时……”
她停顿片刻。
“启动‘火种’计划。”
山鹰接过符石，手指握得很紧。
“我会守住基地。”他说，“等你们回来。”
墨清音点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像浸了水的宣纸，慢慢洇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一世的某个清晨。
那时候她独自一人，背着一把剑，也是这样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等待远行的第一缕光。
那时候她以为，所谓大道，就是走得比别人更远、更快、更高。
现在她知道了。
大道，是有人等你回来。
她转过身。
工坊门口，墨清岚背着行囊，腰杆挺得像一棵刚抽条的小白杨。
阿梧站在他旁边，戴着那顶能把耳朵完全藏住的旧帽子，手里紧紧攥着她送的那枚护身玉符。
姐姐没有来送。
她在厨房里，说早饭还没做好，等他们回来热着吃。
墨清音深吸一口气。
初春的晨风穿过工坊半开的窗户，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育苗工厂隐约的机器嗡鸣。
她迈出第一步。
脚步很轻，很稳。
阿梧跟上来。
墨清岚也跟上来。
天边那道青白色的光，正在慢慢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