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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8章 景文的梦
    待来的第三天,景文又做那个梦了。这一次,比以往都清晰。

    

    他站在一片废墟上。不是归墟那种混沌翻涌的废墟,是真正的、曾经有过生命、现在什么都没有的废墟。天是暗红色的,地是灰白色的,远处有山的轮廓,但那些山都在缓缓崩塌,化成更多的灰。他怀里抱着一个人。语馨。语馨死了。不是那种“还有一口气”的死,是那种“已经凉了”的死。她的眼睛闭着,嘴角还有血,头发散在他手臂上,像一把枯草。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哭,哭不出来。他只是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片。不是汗,是泪。景文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他不敢看窗外,不敢看门扉的光,不敢看新的一天。因为每一天,他都会想起那个梦。想起语馨死在他怀里的样子。想起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样子。想起那种——无力到想把自己撕碎的感觉。

    

    赵岩醒了。他住在隔壁,被景文的动静吵醒。他走过来,推开门,看到景文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在抖。

    

    “又做那个梦了?”赵岩问。

    

    景文点头,没有抬头。

    

    “这次看到什么了?”

    

    景文沉默了很久。“看到她了。看到语馨。看到她死了。看到我抱着她,什么都做不了。”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赵岩,你说,如果那不是梦呢?”

    

    赵岩愣住了。“什么意思?”

    

    “如果那是真的呢?如果另一个我,真的没能保护好她?如果另一个世界,她真的死了?那我现在的快乐,算什么?偷来的?”

    

    赵岩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活着。她在厨房,帮林曦做早饭。她在骂景文为什么还不起来。她在——活着。”

    

    景文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苦涩,却真实。“对。她活着。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厨房里,语馨正系着围裙,和林曦在讨论今天的粥是稠一点还是稀一点。看到他进来,她笑了。“醒了?正好,粥好了。”

    

    景文看着她的笑。那笑容,和梦里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重叠在一起。他的手在抖。

    

    “怎么了?”语馨看着他。

    

    “没事。”景文走过去,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很淡,但很暖。“好吃。”

    

    语馨笑了。“那当然,我做的。”

    

    景文看着碗里的粥,看着粥里倒映的自己。那张脸,和梦里的自己,一模一样。他放下碗,走出厨房,走到圣所门口。小白蹲在窗台上,待靠在它旁边。看到景文出来,小白“喵”了一声——你怎么了?

    

    景文蹲下来,和小白平视。“小白,你做过噩梦吗?”

    

    小白看着他。“做过。”

    

    “梦到什么了?”

    

    小白沉默了一会儿。“梦到语馨死了。”景文的手猛地握紧。

    

    “你也梦到了?”小白问。

    

    景文点头。“每天都梦到。梦到她死在我怀里。梦到我什么都做不了。梦到——”他的声音在发抖,“梦到我救不了她。”

    

    小白看着他,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同情,是理解。“那不是梦。”

    

    景文愣住了。“什么?”

    

    “那不是梦。”小白重复,“那是记忆。另一个时间线的记忆。”

    

    “另一个时间线?”

    

    “嗯。织者说过,时间不是一条线,是很多条。有的线里,语馨活着。有的线里,语馨死了。你梦到的,是那条她死了的线。”小白看着景文,“你在那条线里,没能保护好她。”

    

    景文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那我为什么记得?我为什么能梦到?”

    

    小白沉默了。然后它说:“因为有人给你看。有人想让你记住,你曾经失败过。有人想让你——不要再失败。”

    

    景文的手在发抖。“谁?谁给我看的?”

    

    小白没有回答。它看着门扉,看着门扉最深处,那根属于织者的丝线。“织者。”它说,“织者给你看的。她想让你知道——你有多爱她。”

    

    景文愣住了。“爱?”

    

    “嗯。你在那条线里,抱着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说了之后又说‘我爱你’。说了之后又说‘对不起’。说到嗓子哑了,说到说不出话。但还在说。”小白看着景文,“织者说,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这么爱一个人的人。所以她给了你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重来的机会。让你回到过去,让你重新保护她。代价是——你会一直记得。记得她死在你怀里的样子。记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记得那种——”小白顿了顿,“那种痛。”

    

    景文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知道了为什么他总是做那个梦,知道了为什么他总是不敢看语馨,知道了为什么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她还在。

    

    “那她呢?”景文问,“她知道吗?”

    

    小白摇头。“不知道。织者只让你一个人记得。因为记得的人,才会拼命。忘掉的人,会松懈。”

    

    景文站在那里,看着厨房里语馨忙碌的背影。她在笑,在和林曦说话,在盛粥,在骂赵岩为什么把菜炒咸了。她不知道。不知道他每天梦到她死,不知道他每天醒来都在怕,不知道他有多怕失去她。

    

    “谢谢你。”景文说。

    

    小白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谢谢你让我知道,那不是梦。那是——我欠她的。”景文擦掉眼泪,笑了,“那我以后,要对她更好。”

    

    小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喵”了一声。那声“喵”的意思是:好。

    

    那天晚上,景文又做那个梦了。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站在废墟上,怀里抱着语馨。她还是死了,还是凉了,还是闭着眼睛。但这一次,他没有说“对不起”。他说:“我爱你。下辈子,还找你。”

    

    语馨的眼睛动了。不是睁开,是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景文猛地醒来。天已经亮了。他冲到厨房,语馨正在盛粥。

    

    “怎么了?”她看着他。

    

    景文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没事。就是想看看你。”

    

    语馨愣了一下。“神经病。”她笑了。

    

    景文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烫,很淡,但很暖。“好吃。”

    

    “你每天都说好吃。”

    

    “因为真的好吃。”

    

    语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笑了。“那你明天还吃。”

    

    “好。明天还吃。”

    

    第二天晚上,景文没有做梦。他睡得很沉,沉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不是他的泪。是语馨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你怎么哭了?”景文慌了。

    

    语馨摇头。“不知道。就是梦到你走了。梦到你不见了。梦到我找不到你。”

    

    景文把她抱进怀里。“不会的。不会走。不会不见。不会让你找不到。”

    

    语馨靠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哭着哭着,又笑了。“那你明天还吃粥吗?”

    

    景文笑了。“吃。吃一辈子。”

    

    门扉的光,依旧亮着。那根丝线,也还在。连着门扉的更深处,连着织者没说完的话,连着景文和语馨没讲完的故事。但景文不急。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吃粥,陪她吵架,陪她看门扉的光。他知道——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从那条她死了的线里,从那次重来的机会里,从织者的眼睛里,从每一个他记得的梦里。他都知道。

    

    语馨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轻轻笑了。“晚安。”他说。然后闭上眼睛,也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因为所有的梦,都成了真的。

    

    远处,小白蹲在窗台上,看着门扉。待靠在它旁边。

    

    “他会好的。”待说。

    

    小白点头。“嗯。”

    

    “为什么?”

    

    “因为有人等他。有人记得他。有人——”小白看着景文的房间,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有人爱他。”

    

    待笑了。“那你呢?有人等你吗?”

    

    小白看着她。“你不是在等吗?”

    

    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用脑袋蹭了蹭小白。“对。我在等。等了一百七十三亿年。等到现在。”

    

    小白也笑了。两个毛茸茸的脑袋,在月光下,靠在一起。

    

    景文不知道的是,织者给他的那一次机会,不是免费的。代价是他要一直记得,代价是他要一直怕,代价是——有一天,他要还。还什么?织者没有说。但她看着景文,看着他在梦里说“我爱你”,看着他在醒来后说“吃一辈子”,看着他在语馨哭的时候说“不会让你找不到”。她笑了。

    

    “快了。”她说,“该还了。”

    

    那根丝线,轻轻颤了一下。像在说——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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