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永夜冰原的第一日，队伍便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死寂。
脚下是万年不化的坚冰，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放眼望去，天地一色，分不清东南西北，唯有远处那些嶙峋的冰丘，勉强提供着参照。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在这片死寂的世界中显得格外清晰。
“小心脚下。”纪桓低声提醒，“冰面看着结实，但有些地方
队伍放慢速度，每走一步都要用刀柄或长矛试探冰面的硬度。北辰战士在前开路，他们自幼在极北长大，对冰原的了解远超常人。
云昭蘅裹紧皮裘，脸色愈发苍白。这几日的奔波，对她的消耗极大。但她始终咬牙坚持，没有一句怨言。墨辰极走在她身侧，时不时看她一眼，眼中的担忧越来越浓。
“歇一歇。”他终于开口，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队伍在一座冰丘后停下。众人就地坐下，取出干粮清水，默默进食。没有人说话，连日来的疲惫和压抑，让所有人都沉默得像这冰原本身。
墨辰极将水囊递给云昭蘅，看着她小口抿着，轻声道：“感觉怎么样？”
云昭蘅摇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墨辰极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那手冰凉刺骨，让他心中一紧。
纪桓走过来，在墨辰极身边坐下，低声道：“先生，再往前五十里，就是寂渊的外围了。若鸦九真要动手，最可能就在那里。”
墨辰极点头：“我知道。”
“我们该如何应对？”
墨辰极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那些疲惫却坚毅的面孔，那些信任他的眼神。他缓缓开口：
“到了那里，一切听我指挥。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渡鸦营最擅长的，就是攻心。”
纪桓郑重点头。
休整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更小心。云昭蘅持续感应着那印记的波动——它依旧稳定地跟随着，不远不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黄昏时分——如果这终日铅灰的天色也能称为黄昏的话——队伍抵达一处冰丘环绕的凹地。纪桓提议在此扎营，明日再向寂渊进发。
墨辰极正要点头，云昭蘅忽然猛地抓住他的手臂，脸色骤变：
“印记……消失了！”
“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如同附骨之疽般跟了他们一路的印记，竟然消失了？
“是鸦九放弃了？”星澜疑惑道。
“不可能。”纪桓摇头，“他费了那么大力气种下印记，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墨辰极沉声道：“只有一个可能——他已经不需要了。”
不需要了？为什么不需要了？
因为……他们已经到了他想让他们到的地方！
“戒备！”墨辰极厉喝！
几乎在同时——
冰面骤然炸裂！
无数道灰影从冰层下破冰而出，如同地狱中爬出的恶鬼，扑向队伍！
“是鸦卫！他们埋伏在冰下！”星澜怒吼，银芒绽放，一刀斩飞扑来的鸦卫！
墨辰极护住云昭蘅，庭扉之钥出鞘，百丈刀芒横扫而出！冰火交织的力量炸裂开来，将最先扑来的七八名鸦卫瞬间绞碎！
纪桓率炎军老卒结成圆阵，刀枪并举，死死挡住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灰影！
然而，鸦卫的数量太多了！他们仿佛无穷无尽，从冰层下、从冰丘后、甚至从那些看似坚固的冰壁中钻出，疯狂地扑向队伍！
“他们在冰里藏了多久？！”纪文叔嘶吼着，一刀砍翻一名鸦卫，却被另一名鸦卫从侧面扑倒，两人在冰面上翻滚撕扯！
墨辰极一刀逼退周围鸦卫，反手掷出一柄短刀，精准地将压在纪文叔身上的鸦卫钉死！
“结阵！靠拢！不要分散！”他厉声下令。
队伍迅速靠拢，结成圆阵，背靠冰丘，死死抵挡着鸦卫的疯狂冲击。北辰战士的银芒、墨麟卫的刀光、炎军老卒的长枪，交织成一道生死防线。
但鸦卫仿佛杀之不尽。每倒下一个，便有更多涌上来。他们疯狂、悍不畏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撞击着防线，用利爪撕扯，用牙齿啃咬！
云昭蘅站在阵中，周身银芒大盛，不断将靠近的鸦卫灼烧成灰。但她脸色愈发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这样大规模的力量输出，对她的消耗太大了！
“禅！”墨辰极一刀斩开一条血路，冲到她身边，“别硬撑！”
云昭蘅摇摇头，咬牙道：“我能行！”
就在这时——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那笑声苍老、阴鸷、得意，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
“墨辰极……云昭蘅……纪桓……”那声音缓缓念着每一个人的名字，“你们终于来了……老夫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
鸦九！
鸦卫的攻势骤然停止，如同潮水般退去，在四周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包围圈正中，一道灰色的身影缓缓从冰面下升起，正是鸦九！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色斗篷，面容苍老阴鸷，嘴角噙着诡异的笑容。但与之前不同的是，他周身萦绕的灰雾，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弥漫开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
“鸦九！”墨辰极冷冷盯着他，“你想怎样？”
鸦九笑着，缓缓摇头：“我想怎样？老夫不想怎样。老夫只是……想请诸位，看一场好戏。”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里，铅灰色的天幕下，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黑色的冰峰，如同直插天际的利剑！
“那里，就是寂渊。”鸦九道，“你们想找的东西，就在那里。老夫给你们准备了最后一份礼物——你们的‘老朋友’。”
他打了个响指。
冰峰方向，一道巨大的灰雾冲天而起！灰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身影在挣扎、在嘶吼、在疯狂地扑向……
扑向什么？
墨辰极瞳孔骤缩——灰雾中，赫然有数十道熟悉的身影！那些身影穿着石垣堡的甲胄，拿着石垣堡的兵器，却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这是……我们的人？！”纪文叔失声惊呼！
鸦九得意地笑了：“不错。这些人，有的是你们在卧虎山、黑风集俘虏的，有的是老夫从各处收集的。老夫用归寂之力，将他们炼成了最忠诚的……奴仆。”
他看向墨辰极，眼中满是恶意：“墨辰极，你不是最重情义吗？那就让你亲手，杀了你的兄弟们！”
话音落下，那数十道身影，如同疯狂般，向队伍冲来！
墨辰极浑身颤抖，庭扉之钥握得死紧，却迟迟挥不出那一刀！
那些人，曾经是他的袍泽！是他的兄弟！是跟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人！他怎么能……
“先生！”纪文叔嘶吼道，“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你不动手，他们会杀了我们！”
墨辰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杀！”
刀芒再现！
但这一次，每一刀，都如同剜心般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