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阳光刺眼而薄凉。
马萍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捏着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结婚证,另一只手拎着她那个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下来的名牌包。她歪着头,打量着迎面走来的林小江——准确地说,是打量着林小江手里那只半旧的、边角都有些磨损的纸箱。
纸箱里塞着几本书、一个保温杯、一些杂七杂八的办公用品。那保温杯的杯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她知道,那是去年林小江生日那天不小心摔的,当时他还笑着说“裂纹又不影响用,还能再战三年”。
她当时听了只觉得寒酸。
现在看了只觉得可笑。
“哟——”马萍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尖细而响亮,像是生怕路过的人听不见,“瞧你这副模样,是被单位赶出来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那只纸箱,故意把“赶出来”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林小江在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低下头,没有像往常那样涨红着脸试图解释什么,更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那种让她厌烦的讨好眼神看着她。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厌恶。
那眼神让马萍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我有没有被赶出来,”林小江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和你有关系吗?”
马萍愣了一下。
这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林小江。那个她只要一瞪眼就会缩回去、一嘲讽就低头不语、一提到离婚就哀求着“再给我一次机会”的林小江。
“当然有关系!”她迅速调整状态,下巴扬得更高了,“如果你是被赶出来的,那正好证明我离开你是一个多么明智的选择。你这种没本事的人,活该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
“我可不是来和你打嘴炮的。”
林小江打断了她。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有力量。它像一堵无形的墙,把她所有的尖刻都挡了回去,让她那些准备好的、更恶毒的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抓紧时间,把婚离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以后互不相干。”
他说完,没有等她反应,转身朝办证大厅走去。那背影挺得很直,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的犹豫和留恋。
马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溜走。那感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取代:切,装什么装,待会儿办完手续还不是要躲在哪个角落里哭。
她甩了甩手里的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跟了上去。
二十分钟后。
两本红色的离婚证,从工作人员手里递出来。
林小江接过自己那本,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的脸挨在一起,笑得勉强而尴尬。他合上本子,塞进纸箱里那几本书的缝隙中。
他没有看马萍。
他甚至没有说一句“再见”。
他抱着那只纸箱,转身,迈步,头也不回地朝民政局大门走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那影子越走越远,拐过门口的花坛,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马萍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离婚证,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得意,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笑。
“这年头——”
她对着那本离婚证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大获全胜的骄傲。
“爱有什么用?”
她把离婚证塞进包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翻出那个备注为“亲爱的”号码。那备注后面加了一个红色的心形符号,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才让对方松口加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自己听起来温柔而娇媚。
按下拨号键。
“嘟——嘟——嘟——”
响了六声。
然后是一段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马萍愣了一下。
也许是没听见,也许是在开会。她安慰自己。
她又拨了一遍。
这一次,只响了一声,就变成了忙音。
她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空号?
她盯着手机屏幕,那个备注着“亲爱的”的号码还在,可刚刚明明是空号的提示音。她不相信地又拨了一次。
空号。
她又拨了一次。
空号。
她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正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工作群的消息提醒。她下意识地点开——那是她们财政局的内部工作群,平时除了发通知就是发文件,没什么要紧事。
但这条消息,让她的手指僵在了屏幕上。
“市委办公室人事调整通知”
经研究决定:
市委办公室综合二处林小江同志调任综合一处,并正式担任李明阳同志秘书。
简简单单两行字。
简简单单一个通知。
马萍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眨不眨。
林小江。
综合一处。
李明阳书记。
秘书。
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炸开,炸得她一片空白。她甚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者这是某个同名同姓的人。可那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综合二处林小江。
就是她刚刚离婚的那个林小江。
就是她刚才嘲笑“被单位赶出来”的那个林小江。
就是她这几个月来用最恶毒的话羞辱、用最轻蔑的眼神看待、用最决绝的方式抛弃的那个林小江。
她抬起头,看向林小江消失的方向。
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只有秋天的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地上打着旋儿。
马萍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的眼神。那种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神。那种没有任何波澜、没有任何留恋的眼神。
那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放下了。
她是真的……失去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群里有人开始讨论:
“林小江?就是那个清北毕业的年轻人?”
“对对对,之前好像在综合二处,听说能力很强。”
“李书记亲自点的将?那可不得了,以后是市委一秘了。”
“前途无量啊……”
“可惜啊,现在某些人就像一个笑话一样……不知道看到了会不会后悔呢。”
“可不是呢,以为攀上了高枝,结果却弄丢了真龙…真是戏剧化啊。”
“禁止讨论。”
短短四个字便结束了群里面的讨论。
而这每一句话都像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马萍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民政局大院的。等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街边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小江在市委办公室工作,他在那里待了一年多,他有前途,有未来,有无限的可能。而她呢?她只是个财政局的小科员,攀上的那个“官二代”此刻已经把她拉黑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要娶她、说要给她更好生活的男人,在她真正自由的那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那个她抛弃的人,此刻正在向上走。
走向她永远够不到的地方。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
不对。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光。
不对!林小江是爱她的!他追了她三年,结婚后对她百依百顺,她骂他他从不还口,她打他他从不还手,她提离婚他跪在地上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他只是……只是一时生气。对,一定是这样。他被羞辱了这么久,终于有了扬眉吐气的机会,所以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她。可他还爱她,他一定还爱她!
只要她低头认错。
只要她哭一哭,求一求,像以前那样说几句软话。
他一定会心软的。
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对对对……”她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从绝望变成狂喜,又从狂喜变成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就这样,他还爱我的,只要我肯低头认错,他一定会原谅我的……”
她攥紧手里的包,踩着高跟鞋,飞快地朝林小江离开的方向追去。
市委一秘的夫人。
那个位置,原本就是她的。
她一定要拿回来。
午后的阳光照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照在她匆忙远去的背影上。那背影踉踉跄跄,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没有人知道,林小江此刻正在某个她找不到的地方,抱着那只纸箱,站在街边等车。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她拼命想追回的人,此刻心里想的,已经和她再无半点关系。
秋天的风还在吹。
落叶还在飘。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