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和此起彼伏的粗重呼吸。
方堃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陈海。
那句“说吧，要我做什么”，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没说话，只是对着小李，抬了抬下巴。
小李立刻会意，扶起还在哭泣的刘乐。
又拍了拍其他几个战士的肩膀。
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带兄弟们先回去休息，整理一下。”
战士们默默地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食堂。
偌大的食堂，瞬间只剩下陈海、飘飘、方堃和小李四人。
还有满桌的残羹冷饭。
“啪！”
陈海缓缓松开手，两截断掉的筷子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摊开手掌，一道被木刺扎出来的血痕。
飘飘立刻抓过他的手，小脸上满是心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帮他擦拭血迹。
陈海没理会手上的伤。
他只是抬起头，再次看向方堃。
“饭吃完了，该谈正事了。”
他说话的调子不高，却像是在下命令。
“带我去看你们现有的装备。所有。”
“低温防寒的，单兵供氧的，还有……”
他顿了顿，补上了几个字，“打群架用的。”
方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陈海身上这种气质的转变给惊到了。
前一秒还是个会被故事感染。
义愤填膺的愣头青。
下一秒，就成了一个发号施令、眼神锐利到像要吃人的总工程师。
“好！”方堃没有丝毫犹豫。
猛地站起身，“小李，带路！去装备库！”
装备库建在山体内部，阴冷潮湿。
巨大的铁门打开，一股混合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排排的架子上，整齐地摆放着战士们日常使用的装备。
方堃指着一套臃肿的墨绿色套装。
介绍道：“这是我们最新一代的‘雪狼’系列高原防寒作战服.
内置了加热模块和生命体征监测系统。”
陈海走上前，连碰都没碰。
“扫描已启动……目标：‘雪狼’三代高原防-25℃作战服。”
“系统评价：臃肿，低效，能量利用率低下。
在零下四十度极限环境中，热量流失速度将超过加热速度。结论：工业垃圾。”
陈海面无表情地听完系统报告。
他转过头，看向一脸期待的方堃。
“就这？”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方呈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套衣服，保暖基本靠抖，续航全凭硬忍。
穿着它去巡逻，跟背着个二十多斤的冰坨子有什么区别？”
陈海的话，毒舌又刻薄。
“你们是想让战士们在见到敌人之前，先被自己身上的装备给冻死吗？”
方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陈海说的，全他妈是事实！
这套衣服，在实验室里数据漂亮得一塌糊涂。
可一到这鬼地方，各种毛病全出来了！
陈海没再看他，又走向旁边一个挂着氧气瓶的背心。
“扫描已启动……目标：便携式单兵供氧设备。”
“系统评价：杯水车薪，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
高强度运动下，此设备无法满足最低需求。结论：移动的累赘。”
“这个，就更可笑了。”
陈海指着那个小小的氧气瓶。
“快十斤的重量，换两个半小时的氧气？
你们怎么不干脆让战士们背着煤气罐上山？”
小李在旁边听得嘴角直抽抽。
这话，太损了。但偏偏，没法反驳。
最后，陈海走到一个铁皮柜子前。
柜子里，放着一些从上次冲突中缴获和己方使用的“武器”。
包着铁钉的木棍，磨尖了的钢筋，还有……盾牌。
用普通铁皮做的，上面坑坑洼洼，全是钝器击打的痕迹。
甚至有一个盾牌，中间被硬生生砸穿了一个窟窿。
陈海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个破洞的锋利边缘。
眼前仿佛就看到了一个战士。
被这玩意儿连人带盾一起砸穿身体的画面。
陈海收回手。
“看完了。”
他转过身，对上两人复杂的视线。
“总结一下。”
“你们的防寒服，是累赘。”
“你们的供氧设备，是玩具。”
“你们的防护装备……”他轻笑一声，“是个笑话。”
方堃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
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大团白雾。
“我们……需要怎么做？”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
“我要一个地方。”陈海开口，语气不容商量。
“绝对独立，绝对安静恒温22度。”
“没问题！”方堃立刻答应。
“哨站最底下的备用指挥中心，符合你的所有要求！”
“好。”陈海点点头，“现在，给我纸和笔。”
小李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笔，递了过去。
陈海接过，直接开始在上面写。
他的笔速极快，一个个专业名词从笔尖流淌出来。
“第一批材料。”
他一边写，一边念。
“石墨烯纤维，要单层剥离的先来一百公斤。”
方堃和小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惊骇。
石墨烯纤维？那玩意儿不是按克卖的“新材料之王”吗？
一百公斤？你当这是菜市场的白菜啊？！
整个仓库，死一般的寂静。
方堃和小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们呆呆地看着陈海，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搞不到？”陈海抬起头，瞥了他们一眼。
“那就没办法了，你们继续让战士们背着冰坨子巡逻吧。”
“不！搞得到！能搞到！”
方堃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一把抢过那张清单，手都在抖，那上面写的不是材料，是战士们的命！
他不知道陈海要这些东西干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只要把这些东西凑齐，交到这个年轻人手上。
陆军……不，是整个龙国的单兵装备。
将会迎来一场史无前例的革命！
“我马上去申请最高授权！”方堃吼道。
“三天！不，两天！两天之内，我就是绑，也要把这些东西给你绑过来！”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冲，风风火火的，像个刚接到冲锋命令的士兵。
陈海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心里默默吐槽：“这就激动了？格局还是小了。”
方堃走后，仓库里只剩下陈海，飘飘和小李。
小李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中，看着陈海，跟看一个外星人似的。
“海……海哥……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一个渔民。”陈海把笔还给他，说得理所当然。
小李：“……”
我信你个鬼！
“行了，材料来之前，我总得找点事干。”
陈海说着，又走回了那个放着“武器”的铁皮柜子前。
他把那些沾着血，扭曲变形的钢筋、木棍，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摆在地上。
“小李，这些东西，能让我研究研究吗？”
“当……当然可以。”小李结结巴巴地回答。
陈海点点头，蹲下身。
他拿起一根前端被砸得开了花的钢筋。
在手里掂了掂，又嫌弃地扔下。
然后又拿起一块边缘还带着暗红色血迹的石头。
飘飘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她看着那块石头。
小声说：“海哥哥，这个，不好看。”
“是不好看。”陈海摸了摸她的头。
“所以，我们要给他们换个好看的。”
小李站在一旁，看着陈海的动作。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陈海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一种工匠在审视自己作品时的专注和挑剔。
仿佛他手里拿着的，不是浸透了战友鲜血的凶器。
而是一件……需要被回炉重造的垃圾。
“不行，都太差了。”
陈海摇了摇头，站起身。
“动能传递效率太低，杀伤方式太原始，而且……”
他看向小李，说出了一句让小李毛骨悚然的话。
“太容易打死人了。”
“啊？”小李没反应过来。
不想打死人，难道还给他们挠痒痒吗？
“我们的目的是，击退，驱离，让他们疼。
让他们怕，让他们下次不敢再来。”陈海慢慢踱步。
“不是把事情闹大，引发国际争端。”
“所以，我们需要一款武器。”
“一款方便携带，能瞬间让对方失去战斗力。
造成巨大痛苦，但又不会轻易造成致命伤的武器。”
“最重要的是……”
陈海停下脚步，回头，冲着小李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却让小李头皮发麻的微笑。
“要让验伤报告都验不出来，只能归结于‘高原反应剧烈’或者‘自行摔倒’。”
小李，彻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陈海，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