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益媾和，裂痕暂掩】
二十四层的争吵如同暴风雨般猛烈。
也如同暴风雨般，在相互亮出底牌后，暂时陷入了某种僵持的平静，只剩下令人窒息的余波在空气里震荡。
扬声器里，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只能听到隐约的、或许是踱步的轻微脚步声，以及液体注入酒杯的细响。
显然，杜邦和迈克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的相互撕咬，评估对方的底线，以及……
权衡继续合作下去的必要性。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迈克。
他的声音恢复了大部分银行家的克制，但那份冰冷和疏离感依旧存在，像是强行用胶水黏合的瓷器：
“杜邦先生，争吵和互相猜忌解决不了我们面临的困境。
‘密钥’的问题，需要更专业、或许更‘非常规’的手段。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资源。”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杜巴的反应，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的，关于在卢森堡设立的那个特殊目的载体（spv）。
用于收购那批‘战后流失艺术品’的融资方案，我们银行的内部风险评估，最近有一些新的进展。”
话题，从充满火药味的对峙，突兀地转向了具体而“干净”的商业合作。
杜邦似乎也接受了这个暂时搁置争议、回归“正事”的信号。
他的声音也平静下来，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略带矜持的腔调：
“哦？愿闻其详。我记得初步的框架协议，贵行是表达了浓厚兴趣的。
难道，有什么变数？”
“兴趣从未改变，杜邦先生。
尤其是在当前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优质、稀缺的实物资产……
始终是我们优先考虑的配置方向。”
迈克的语气流畅起来，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路演厅里与客户洽谈的资深银行家。
“只是，鉴于标的资产的特殊性和敏感性，以及收购过程中可能涉及的复杂法律和……
‘物流’环节，总部的风控委员会，对杠杆比例和资金监管流程，提出了一些额外的要求。
当然，这些都是技术性问题，为了确保我们双方的合作能够顺畅、持久。”
“具体是哪些‘技术性’要求？” 杜邦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主要是两个方面，” 迈克侃侃而谈。
“第一，收购主体的最终受益人结构需要进一步透明化——
当然，是在符合卢森堡法律和我们内部合规的‘必要’范围内。
第二，资金的拨付节点，希望能与关键的权属交割证明更紧密地绑定。
另外，鉴于这笔交易的规模，我希望能在我们的标准利率基础上，获得一些……
嗯，更具吸引力的‘综合回报’。毕竟，说服风控委员会……
我也需要一些能让他们点头的‘亮点’。”
十九层，林莫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当然听得懂这看似专业的银行业务对话下，隐藏的肮脏交易。
所谓的“特殊目的载体”收购“战后流失艺术品”——
很可能就是为杜邦转移巨额不明资产，甚至合法化某些掠夺文物而设立的通道。
迈克所谓的“综合回报”，绝不仅仅是更高的利息。
更可能涉及艺术品最终处置后的分成、或者杜邦在其他领域提供的政治或商业便利。
杜邦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权衡利弊。
然后，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笑声：
“迈克，你总是能抓住重点。风控委员会的意见，我们当然要尊重。
受益人结构可以按照你们能接受的‘必要’范围进行调整。
资金拨付节点……也可以谈。至于你的‘综合回报’……”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
“事成之后，那个spv的管理费，可以给你个人留出百分之一点五的浮动空间。
另外，我记得你对非洲的钻石矿也有些兴趣？
或许，我可以介绍几位可靠的朋友给你认识。
他们手里，恰好有一些……‘开采权’方面的小麻烦，需要专业的金融解决方案。”
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用虚高的管理费和潜在的非法矿产利益，换取迈克在银行内部的开绿灯和“特殊”支持。
迈克那边安静了一下，似乎在计算这笔交易的潜在收益。
很快，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明显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
“杜邦先生果然爽快。那么，具体的协议条款……
我会让我的团队尽快根据我们今天沟通的精神进行修订。
希望我们这次合作，能够像以往一样……愉快。”
“当然，期待你的好消息。”
杜邦的语气也轻松了一些，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从未发生。
然而，无论是林莫，还是通话的双方都心知肚明，裂痕已经产生，信任早已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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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在巨大利益和互相掌握把柄的胁迫下，暂时维系的一种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一旦利益的天平倾斜，或者来自外部的压力增大，这脆弱的联盟随时可能再次崩解。
甚至反目成仇。
监听的价值已经不大。
陈星看向林莫，用眼神询问。
林莫轻轻摆手，示意可以保持基础监听，但不必再全神贯注。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
杜邦的困境、迈克的贪婪、两人的裂痕、lily的危险，以及最重要的——
内亚警长这条可能被利用的线索。
【汇报与警示】
林莫离开监听位置，走到安全屋另一侧相对隔音的小间。
他启动了另一套经过多重加密和跳转的通讯设备。
线路通过曼谷的苏苏中转，最终连接新加坡。
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林莫快速梳理着要汇报的要点。
线路接通，没有视频，只有经过变声处理的华姐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林莫，情况如何？”
“华姐，” 林莫言简意赅，但条理清晰，“刚刚监听到杜邦与迈克在星辰大厦的会面。
主要情况如下：第一，杜邦确认‘迷雾’团队至今未能破解您留下的密钥，对‘泰坦’真实情况掌握有限。
第二，杜邦已对我产生警惕，明确表示要‘重新评估’。
第三，迈克为自保，透露瑞士警方内亚警长手中有古老会外围活动的线索，正在调查陈景明之死。
第四，杜邦主动、刻意询问lily近况，怀疑明显。
第五，两人因利益和猜忌发生激烈争吵，但目前已暂时妥协。
正就一笔涉嫌洗钱的巨额艺术品收购贷款进行利益交换，联盟脆弱但仍在维持。”
他略去了两人争吵的具体细节和互相威胁的语句，只提炼出最关键的信息点。
线路那头陷入了沉默。比往常更长的沉默。
林莫能想象到，华姐正在快速消化这些信息，评估其中的风险和机会。
大约半分钟后，华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凝重：
“杜邦的警惕在意料之中，但比预想中来得快。这个人嗅觉很灵。
至于内亚警长……这条线有点意思，但水也很深。”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的指令：
“林莫，你听好。从现在开始，你，以及我们在巴黎的所有人，安全等级提升至最高。
行动准则改为绝对隐蔽，非必要不接触，非必要不行动。
尤其是对lily，近期切断一切直接或可能被追溯的联络。
她的处境现在非常危险，杜邦既然已经开始怀疑，就一定会加强对她的监控。
甚至可能利用她来设局。但同时，” 华姐强调。
“必须利用一切间接手段，密切关注她的安全状态。
她是我们重要的信息源，也是……
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不能让她出事。”
“明白。” 林莫沉声应道。
华姐的指示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一致。
谨慎，再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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