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诊所来了新病人。
来人叫李富田,是李家坡有名的富农,家里有几十亩好地,还开着个榨油坊,日子过得十分殷实。
可眼前的李富田,却与“富态”二字毫不沾边。
他约莫五十多岁,身形原本应该高大,此刻却有些佝偻,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黄白,眼窝深陷,眼圈乌黑,嘴唇发干起皮。
他坐在胡大柱家堂屋的椅子上,坐立不安,不住地搓着手,唉声叹气。
陪他来的是他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穿着体面的小伙子,脸上也满是愁容。
“胡医生,您可得给我爹好好看看!这病……快把他折腾垮了!”李富田的儿子急切地说。
胡大柱示意李富田伸出手腕,一边搭脉,一边询问:“哪里不舒服?具体说说。”
李富田立刻像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久了、急于倾诉的囚徒,语速又快又乱:
“浑身上下,没一处得劲!心口老是慌,突突乱跳,有时候觉得气都喘不上来!肚子呢,胀气,吃什么都堵得慌,有时候疼,有时候又拉稀!”
“晚上根本睡不着,睁眼到天亮,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又累又清醒!身上也没力气,胳膊腿都发软、发麻,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疼!还有……还有小便也不畅快,总觉得没尿干净……唉!”
他每说一处,就用手指着相应的部位,脸上是真实的痛苦和焦虑。
胡大柱仔细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症状……太散了。
心慌气短像心脏问题,腹胀腹泻像脾胃问题,失眠多虑像心神问题,四肢无力发麻又像气血亏虚或者风湿,小便不畅还可能牵涉到肾与膀胱……
脉象也印证了这种混乱。
寸关尺三部脉象皆显得浮滑而无力,时而急促,时而沉滞,五脏六腑的气血似乎都处在一种失调、紊乱的状态,却又找不到一个明确的核心病灶。
“你在看我舌头,满是口水,口水特别多,舌头都变形了。”李富田把舌头伸出来。
胡大柱一看,舌头胎白,厚,关键是齿痕舌。
“脾虚的很。”胡大柱解释道。
“对,脾虚,问题是,我不只是脾虚,肾虚,肝虚,气血虚,心虚,啥都虚,但是又死不掉,奇了怪了。”李富田回答道。
“但是奇怪的是,我胃口还在,还特别喜欢吃东西。”
“那还能干活吗?”胡大柱又问道。
“不能,完全不能,以前我可以扛几百斤,现在几斤都不行。稍微用劲儿,就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怎么形容他呢,就像是油尽灯枯的感觉。”李富田回答道。
“不应该啊。看着症状,确实是有点油尽灯枯的感觉,但我看你神志清晰,目光有神,不像啊,和老人的那种油尽灯枯的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何况你的年纪也没到啊。”胡大柱解释道。
“可不一定,现在太多人活不过50岁了。”李富田解释道。
这个年代,50,60岁都算长命的。
“去医院检查过吗?”胡大柱问。
这种全身性的不适,有时可能是器质性病变的征兆。
“去了!县医院、地区医院都去了!”李富田的儿子连忙接口,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叠检查报告单,“全身性的检查!医生看了都说……没什么大问题。有点胃炎,有点心律不齐,但都不严重,开了点药,吃了也没啥用。钱花了不少,罪一点没少受!”
胡大柱接过那些报告单,一张张仔细翻看。
果然,各项指标大多在正常值范围上下轻微浮动,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或者明确的感染迹象。
按照现代医学的标准,李富田确实“没大病”。
但眼前这个人的痛苦,是实实在在的。
胡大柱放下报告单,重新审视李富田。
除了身体的症状,李富田的眼神里还有一种深重的焦虑和不安,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不断搓手、抖腿的小动作,也显示出极度的神经紧张。
“李老哥,”胡大柱换了个角度问,“你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刚开始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或者,你心里……有没有一直惦记着、放不下的事?”
这个问题似乎戳中了李富田的某根神经。
他身体微微一震,眼神躲闪了一下,嘴唇嚅嗫着,没立刻回答。
他儿子在一旁,脸色也变得有些复杂。
“我们家是做油的,那段时间,就因为土地问题,和村里,村民闹得很厉害。其他就没什么了。”李富田说道。
胡大柱嗯了一声,说道:“你这问题,我一时也无法对症下药,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我建议你修心养性,安神,别动怒气,看看情况,是否有好转。我开点安神的中药,你试试。”胡大柱回答道。
听到这话,李富田和他儿子就都不开心了。
“你不是神医吗?”李富田质疑道:“钱不是问题,你不要怕钱,你就给我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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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把胡大柱给说懵了,笑着说道:“哪神医啊,我就一个普通的赤脚村医,要真神医,还在这里混啊,那县里,市里的大医院,还不请我去啊?你说是不是啊?”
被胡大柱这么一说,他们想想也是。
“那还说,你是祖上神医传承下来的,这么说,你是骗子了?”李富田更不爽了。
“骗子不至于,我这赤脚村医可是有行医证的,在镇医院是挂了名的。”胡大柱反驳道。
“只是没传闻的那么神而已。”胡大柱又补充了一句。
“算了,看不好病就别开药了。”李富田摆摆手,对儿子说道:“咱们走吧,庸医一个,浪费我时间。”
胡大柱无语了。
这个特殊病例的插曲,胡大柱并没有放在心上。
作为医生,遇到疑难杂症的病太多了。
胡大柱也会遇到,这事,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像往常一样过去了。
“爸,谁啊?怎么还骂你庸医呢?真是的,没安好心。”李桂花听到声音,很不服气。
“没事,没找出他的毛病所在,赖我。”胡大柱倒是很大度。
“咱们也不是真神医,还能啥病都能看啊。”李桂花说了一句。
“行了,中午吃什么?”
“今天小节日,杀了只鸡,有鸡肉吃。”李桂花说道。
听到有鸡肉吃,胡大柱更开心了。
“真的啊,也对,要开开荤了,不能没有油。”胡大柱感觉吃素都没力气干活。
这油是个好东西。
吃油才能有力气。
果然。
看到有碗鸡汤,全家人都乐了。
但人多,每个人也分不到几块,何况还有两个娃,抢着吃。
吃得满嘴是油。
却是人间美味。
“爷爷,我们可爱吃肉了,要不,你去山上再打打猎,给我们肉吃吧。”铁蛋嘴甜甜的说道。
“哈哈,打猎啊。不是说有就有的。得碰运气。”胡大柱解释道。
“那你就去碰碰运气吗。”招娣也跟着起哄。
“要吃肉要吃肉啊。”李杏花也跟着起哄。
“小姨,你晚上不是有肉吃吗?”招娣马上说道。
“啥?说啥呢?哪有啊,有肉我还偷偷藏起来吃啊?真是的。”李杏花苦笑道。
“我明明听见小姨晚上躲在被窝里吃肉,哼,还撒谎。”铁蛋童言无忌的说道。
顿时。
全家人的脸都红了。
李桂花敲了敲孩子的头,说道“快吃,鸡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啊。要吃肉,自己和爷爷上山打猎去,或者把羊群给我放好,也该到出力气的年纪了。”
还是李桂花有能耐,两个娃瞬间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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