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从昊天宗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轩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挂在桂花树上,黄黄的,照得地上的落叶像碎金子。小舞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脚边放着一篮桂花,她在把花蒂剪掉,一朵一朵的,很慢。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唐三把三叉戟靠在墙边,在她旁边坐下。小舞把剪好的桂花推过去,他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香的,很淡,像隔了一层纱。他把花放回去,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的灯。灯在风里晃了一下,影子也跟着晃,地上一明一暗的。
“小舞。明天我去找一趟独孤前辈。”
“找他做什么?”
“上次托他转交谢礼,不知道送到了没有。去问问。”
小舞把剪刀放下,把桂花拢了拢,装进布袋里。“那块千年魂骨?”
“嗯。”
“你不是说人家收不收是她的事,你给了是你的事吗?”
唐三看着灯,看了一会儿。“是。但去问一声,不碍事。”
小舞没再问。她把布袋扎好口,放在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吧。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唐三去了落日森林。冰火两仪眼的白气还是那样飘着,热的那半边冒着泡,冷的那半边结着霜。独孤博坐在潭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壶酒,脚边放着一碟花生。看见他来了,把酒壶往旁边挪了挪。
“小怪物。又来了。”
“独孤前辈。上次托您转交的东西,她收了吗?”
独孤博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口。“收了。魂骨收了,话也带到了。”
唐三在石头上坐下来,把三叉戟靠在身边。“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收了就走了。”
唐三点了点头。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辣的,呛得他咳了一声。独孤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小怪物,你就不好奇她是谁?”
唐三把酒杯放下,看着潭面上的白气。水汽飘上来,湿湿的,凉凉的,打在脸上,像雾。“不好奇。”
独孤博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唐三接住,是一块沉香,黑得发亮,油线清晰,是好东西。他把沉香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胡”。他看了一会儿,把沉香放在石头上。
“这是她留给你的。说让你留着。”独孤博把花生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人家走了。离开武魂殿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唐三把沉香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沉香是凉的,很沉,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头。他握了一会儿,放进口袋里,跟那颗香丸放在一起。口袋里硬硬的,两颗东西挤在一起,硌着大腿。
“她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送了两罐香,系着青绳。说以后不来了。”
唐三坐在石头上,看着潭面上的白气飘上来,散开,又飘上来。他坐了很久,久到酒壶里的酒凉了,花生碟子见了底。独孤博也不催他,靠在石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独孤前辈。”
“嗯。”
“她叫什么名字?”
独孤博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胡列娜。”
唐三把这个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没出声。他站起来,把三叉戟拿起来,扛在肩上。“知道了。走了。”
“不送。”
他走出冰火两仪眼,走过那片长得像蛇一样的藤蔓,翻过石梁。风从山顶吹下来,凉凉的,带着松针的味道。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沉香。凉的,很沉。又摸到那颗香丸,硬硬的,圆圆的。他把这两样东西握在一起,握了一会儿,松开。
回到月轩的时候,小舞在院子里扫落叶。扫了一堆,黄黄的,像一座小山。她看见他,把扫帚靠在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问到了?”
“问到了。她收了。”
“那就好。”
唐三站在院子里,把那块沉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小舞凑过来看了一眼。“好香。谁给的?”
“独孤前辈转交的。调香的人留的。”
小舞把沉香拿起来,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东西。你留着?”
唐三把沉香接过来,放进口袋里。“留着。”
小舞没再问。她把那堆落叶装进簸箕里,倒进墙角的筐里。唐三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辫梢用红丝带系着,丝带有点松了,几根碎发跑出来,翘在耳朵旁边。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那根红丝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紧了。
小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松了。帮你系紧。”
小舞摸了摸辫梢,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她端起簸箕,继续扫落叶。唐三站在旁边,把口袋里的沉香和香丸按了按,按平了,不硌了。
晚上,小舞在灯下缝衣服。唐三坐在旁边,把那块沉香拿出来,放在桌上。沉香黑得发亮,油线清晰,背面那个“胡”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的,很稳。他看了一会儿,把沉香翻过来,又看了一会儿。
“唐三。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
他把沉香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出来了,圆圆的,白白的,挂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树上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的手。他看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
“睡吧。”
小舞把针线收好,把衣服叠平,放在椅子上。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好,面朝墙壁。唐三把灯吹了,躺在她旁边,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唐三。”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小舞翻了个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散着,几缕贴在他脖子上,痒痒的。他没动,让她靠着。过了很久,她的呼吸慢慢变稳了,睡着了。唐三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沉香。凉的,很沉。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被子外面。
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握什么东西,又像没握。他把手缩回被子里。
第二天,他把那块沉香放在柜子里,跟那叠纸条放在一起。纸条烧了,沉香没烧。不是舍不得,是沉香是好的,烧了可惜。他把柜子关上,钥匙挂在墙上。
小舞在楼下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下楼去了。
后来他再没去找过独孤博问调香人的事。独孤博也没再提。那块沉香一直放在柜子里,跟那些纸条以前放的位置一样。他没再拿出来看过。但每次打开柜子拿东西的时候,会闻到一股沉香味,很淡,像隔了一层纱。他也不刻意闻,就那么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