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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685章 胡列娜25·风起
    天没亮,青荷就被走廊上的脚步声吵醒了。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靴子踩在石板上,又急又重,像有人在跑。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天使还是那么白,白得没有温度。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脚步声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有人敲门。不是侍卫,是菊斗罗。

    “起来。教皇要见你。”

    青荷坐起来,把被子掀开,靴子穿好,头发随便拢了一下,拉开门。菊斗罗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平时的笑,也没有平时的懒。他的眼睛很亮,像刀锋上的光。

    “怎么了?”

    “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走廊里还有别人,鬼斗罗、几个她不认识的长老,都在往议事厅的方向走。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靴子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像下雨。议事厅的门开着,比比东坐在长桌的尽头,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她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一张很白的脸,白得像从来没见过太阳。她抬头看了青荷一眼,没说坐,也没说不坐。

    “星斗大森林。”比比东的手指按在地图上,按在一个标了红圈的地方,“十万年魂兽。化形。就在那里。”

    青荷站在桌边,看着那个红圈。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没有敲,没有动。识海里的湖面没有起一丝波澜。她把那个红圈看了一遍,归档,锁上。

    “菊斗罗。鬼斗罗。”比比东点了两个人的名字,“你们带队。天亮就出发。”

    “是。”

    “胡列娜。”

    “在。”

    “你也去。”

    青荷看着她。比比东的眼睛是紫色的,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看人的时候不眨眼,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好不好用、值不值、会不会听话。青荷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

    “是。”

    比比东站起来,手指从地图上收回去,卷成一卷,扔给菊斗罗。“那只魂兽身边有人。史莱克的。唐三。”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咬一颗硬壳果。“如果挡路,杀了。”

    “是。”

    议事厅里的人散了。菊斗罗走在前面,青荷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菊斗罗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回去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出发。”

    “好。”

    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站在桌子前面。桌上的香丸罐子排得整整齐齐,红绳的、蓝绳的、青绳的。窗台上晾着几颗还没装罐的,是昨天调的,还差一天才干。她把那些没干的香丸收进一个空罐子里,盖上盖子,放进柜子。然后把柜子关好,把床底下的木箱往里推了推,把枕头旁边的木盒拿起来,打开,看了一眼。纸条、竹签、梅花、沉香、乳香、香丸。她把盖子盖上,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那棵大树。树叶差不多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个人的手,五指张开,什么也抓不住。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从墙上取下剑,挂在腰上。剑鞘是黑色的,很沉,挂在腰带上往下坠。她把它往上提了提,走出门。

    走廊上没人了。她的脚步声在石板上一响一响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根线——从她识海深处伸出来的那根线——动了一下。不是弹,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拉了一下绳子,不是问你“在吗”,是告诉你“我在”。她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站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下走。

    菊斗罗在门口等着。鬼斗罗站在他旁边,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大概七八个,都是魂斗罗以上的。马车备了三辆,黑色的,没有徽记。

    “上车。”菊斗罗说。

    她上了第二辆。车里没人,她一个人坐着。车帘放下来了,车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敲。马车开始走,一颠一颠的。她随着那个节奏晃,脑子里把星斗大森林的地图过了一遍。山坡、乱石堆、老树。三个观测点,她都踩过了,路线都记得。但比比东让她去,不是让她去观测的。是让她去杀人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看着虎口上的茧。淡黄色的,硬硬的,像一小块蜂蜡。

    她把手翻过来,塞进袖子里。

    马车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中间没停,也没人说话。她听见前面那辆车里菊斗罗在跟谁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亮了,路两边的树是绿的,叶子很密,把天遮得只剩一条缝。快到星斗大森林了。

    马车停了。菊斗罗在前面喊了一声:“下车。”

    她跳下来,站在路边。森林在前面,树很高,很密,黑压压的,像一堵墙。菊斗罗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地图,看了一会儿。

    “进去。两个人一组,散开搜。找到之后发信号,不要自己动手。那只魂兽是十万年的,你们打不过。”

    “是。”

    鬼斗罗走过来,站在青荷旁边。“你跟着我。”

    “好。”

    他们进了林子。鬼斗罗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林子里的树很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白斑。鬼斗罗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地方,不踩落叶,不踩枯枝。她跟着他的脚印走,也不出声。

    走了大概一刻钟,鬼斗罗停下来,举起手。她也停下来。前面有动静,不是人,是魂兽。一只很大的鸟从树顶上飞过去,翅膀扇下来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鬼斗罗放下手,继续走。她跟上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时辰。鬼斗罗又停下来,这回是蹲下了。她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条小溪,溪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边蹲着一个人。粉色的衣服,长头发,背对着他们,在洗脸。

    青荷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只一下。

    鬼斗罗把手放在她的手臂上,按了按,意思是别动。她没动。蹲在那里,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那个人洗完了脸,站起来,转了个身。小舞。她的脸很白,眼睛很大,嘴唇红红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她站在溪边,东张西望了一下,像是在等人。

    鬼斗罗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号弹,举起来,准备拉。

    青荷看着那个信号弹。红色的,很小,握在鬼斗罗的手里,像一颗没熟的果子。她的手在膝盖上,没有动。识海里的湖面没有起一丝波澜。那根线没有动。她的手指没有敲。鬼斗罗拉了信号弹。嗖——一声尖响,红色的光从林子里蹿上去,穿过树叶,蹿到天上,炸开,变成一朵红色的花。

    小舞抬头看着那朵花,愣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往林子里跑。跑得很快,粉色的衣服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追。”鬼斗罗站起来,追上去。青荷跟在后面。她跑得比他慢,不是追不上,是没使劲追。她看着他追,看着小舞在前面跑,粉色的衣服越来越远。林子里的树越来越密,树枝抽在脸上,疼的。她也不躲,就那么跑。

    前面有声音。不是小舞的,是别人的。她听见有人在喊“小舞”,声音很大,很急,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然后是兵器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有人在打架。她跑过去的时候,看见菊斗罗站在一棵大树衣服破了,脸上有血,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有缺口。他站在小舞前面,把她挡在身后。小舞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让开。”菊斗罗说。

    唐三没动。

    菊斗罗往前走了一步。唐三把刀举起来,刀尖对着他。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已经打了很久了,没力气了。

    “我说了,让开。”

    唐三还是没动。菊斗罗伸出手,一股风从他掌心里推出去,推在唐三身上。唐三退了两步,没倒,又站住了。小舞在他身后,手还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他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你走吧。”小舞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

    唐三没回头。

    “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你打不过他们。”

    唐三没动。

    青荷站在鬼斗罗后面,看着他们。唐三的刀举着,手在抖。小舞的手抓着他的衣服,指甲掐进肉里。菊斗罗的手抬着,掌心的风还没收。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落下去。

    “最后说一次。让开。”

    唐三把刀握紧了。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那种——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着,前面是悬崖,后面也是悬崖,没地方走了,只能站着。青荷把手放在剑柄上。没有拔,只是放着。她的手指碰到剑柄的时候,那根线动了一下。不是弹,是那种——像一个人站在河对岸,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落下去,咚的一声,涟漪荡过来,一圈一圈的,碰到她的脚,散了。

    她把手指从剑柄上缩回来。

    菊斗罗的掌风推出去,唐三被推出去很远,撞在一棵树上,树断了,他倒在树后面,没起来。小舞尖叫了一声,要往那边跑,被鬼斗罗拦住了。鬼斗罗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挣不开。

    “放开我!”小舞的声音变了,不像人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叫,尖的,亮的,刺得耳朵疼。

    菊斗罗往前走了一步。青荷站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手抬起来,掌心里有光,紫色的,很亮,照得她的眼睛眯了一下。小舞的身体开始发光,也是紫色的,从身体里往外透,像一盏灯被点着了。

    “不要——”唐三的声音从树后面传过来,哑的,像嗓子破了。

    青荷把目光移开。她看着地上那片落叶。叶子是黄的,干得脆了,被风吹着,在地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没有看小舞,没有看唐三,没有看菊斗罗掌心的光。她看着那片叶子。叶子转了三圈,停住了。

    紫色的光突然变亮了,亮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她听见小舞在喊,不是尖叫,是那种——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里,往上喊,声音被水压住了,闷闷的,传不上来。然后光没了。声音也没了。她睁开眼睛。小舞不见了。地上只有一团紫色的光,在慢慢散,像烟雾,像水汽,像冬天哈出来的一口气,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就没了。

    唐三从树后面爬出来,跪在地上,看着那团光散了。他的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抓住。青荷站在鬼斗罗后面,看着唐三跪在地上,手还伸着,手指一根一根的,像树枝。她的手放在身侧,手指没有敲,没有动。

    菊斗罗转过身。“走。”

    鬼斗罗跟上去。青荷站在原地,看着唐三。他跪在地上,头低着,看不见脸。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她站了三秒,转过身,跟着菊斗罗走了。

    走出林子的时候,天快黑了。马车还在路边等着。菊斗罗上了第一辆,鬼斗罗上了第三辆。青荷站在第二辆旁边,手搭在车门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子是黑的,树缝里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

    她上了车,把帘子放下来。车里很暗,只有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虎口上的茧还是那个颜色,淡黄色的,硬硬的。她把手指合上,握成拳,又松开。那根线没有动。从她离开林子的时候就没动过。她把手塞进袖子里,靠在车壁上。

    马车开始走。一颠一颠的。她随着那个节奏晃,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放空,是那种——像打完一炉铁,把锤子放下,听着铁砧上的余音慢慢消失。余音散了,什么都没有了。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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