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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7章 朱祁钰52· 观
    景泰三十七年十月十二,天凉了。

    朱祁钰站在皇子所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前头那排屋子。十二间密室,门窗紧闭,外头各站着一个太监,一动不动。

    卯时初刻,第一间门开了。

    朱见澈走出来,六岁,脸圆圆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在门口站定,拿袖子擦了擦汗,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天刚蒙蒙亮,东边泛着鱼肚白。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候在边上的太监走了。

    朱祁钰没动,继续看着。

    卯正二刻,第二间门开了。

    朱见澜走出来,也是六岁,瘦一点。他站在门口,没急着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握了握拳,又松开。像是在回味什么。站了三四息,才跟着太监离开。

    辰时初刻,第三间门开了。

    朱见淮走出来,七岁,虎头虎脑的。他出来时满头大汗,但眼睛亮亮的,走路带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身对着密室的门比划了一下手势,像是还在练那最后一式。太监催了一声,他才跟上去。

    辰时三刻,第四间……

    巳时,第五间……

    一个一个出来,一个一个离开。十二间密室,十二个皇子,从卯时到午时,轮流进去,轮流出来。门口的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但那些门始终关着,开着,关着,开着。

    朱祁钰一直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

    小安子站在她身后三步远,垂着手,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陛下在看什么,只知道每个月总有几天,陛下要来这儿站上半天。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走了,有时候站着站着就笑了,有时候站着站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今天就是什么表情都没有。

    午时三刻,最后一个皇子出来了。是朱见洛,八岁,最大的那个。他出来时稳稳当当的,不擦汗,不停留,直接跟着太监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小安子端了茶进来,轻轻放在炕桌上,又退出去。

    她没喝茶,从炕桌底下抽出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记着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她找到朱见澈那一页,提笔写了一行:

    “十月十二,动作流畅,呼吸平稳,出来时擦汗看天,心性沉静。”

    又翻到朱见澜那一页,写:

    “十月十二,出来时低头看手,似在回味,好琢磨。”

    再翻到朱见淮那一页,写:

    “十月十二,动作刚猛,满头大汗,出来时回身比划,好武。”

    一个一个写过去,写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炕桌底下。

    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黄叶在风里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些孩子。

    朱见澈出来时抬头看天,眼睛里有一点光。朱见澜低头看手,像是在想什么。朱见淮回身比划,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还有朱见沐,七岁,出来时安安静静的,走路都轻轻的。朱见洸,六岁,出来时打了个哈欠,但马上就捂住了嘴。朱见洛,八岁,出来时稳稳当当的,像个大人。

    一个一个,都在她脑子里转。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

    这回不是站着看,是进了密室。

    卯时初刻,朱见澈刚练完,正站在那儿喘气。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跪下磕头。

    “儿臣叩见父皇。”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

    “练一遍。”

    朱见澈站到屋子中间,摆了个起势,然后开始练。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一式一式往下走。动作慢,稳,该伸的地方伸到位,该收的地方收得回来。十二式打完,他站在原地,看着她。

    朱祁钰点了点头。

    “第七式的时候,手抬高了半寸。下次注意。”

    朱见澈点头,说:“儿臣记住了。”

    朱祁钰看着他,六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汗,但眼睛亮亮的。

    “累不累?”

    朱见澈摇摇头:“不累。”

    “真不累?”

    朱见澈想了想,说:“有一点点,但能忍。”

    朱祁钰没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转身走了。

    出了密室,她又进了另一间。

    朱见澜刚练完,正坐在蒲团上喘气。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坐着。

    “练一遍。”

    朱见澜站起来,开始练。动作比朱见澈慢一点,但更稳,每一式都像是在琢磨。练到第六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练完,他看着她。

    朱祁钰问:“第六式为什么停?”

    朱见澜说:“儿臣在想,这一式的手,是不是应该再往左偏一点?”

    朱祁钰看着他,六岁的孩子,眼睛里全是认真。

    她没回答,说:“你觉得该偏就偏,但偏了之后,下一式能不能接上?”

    朱见澜想了想,点点头:“能。”

    “那你就试试。”

    朱见澜眼睛亮了。

    她又去了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十二间密室,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淮动作猛,但有时候收不住。她告诉他:“猛是好事,但要能收回来。收不住,就是莽。”

    朱见沐动作轻,但有时候不到位。她告诉他:“轻是好事,但要到位。不到位,就是软。”

    朱见洸练着练着打了个哈欠。她没说话,等他练完才说:“困了就回去睡,练功不能困。困了练,练不好。”

    朱见洸脸红了。

    朱见洛动作最稳,十二式一气呵成,没有一处错。她看完,说:“好。下个月开始,加练柔筋十八法。”

    朱见洛跪下磕头。

    看完最后一个,天已经过午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二间密室。门都关着,静悄悄的。

    小安子站在边上,小声说:“陛下,该用午膳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小安子,你说那几个孩子,哪个最好?”

    小安子愣了一下,然后说:“奴才……奴才不敢说。”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海外送来的。她拿起来看,是朱见济写的,说南明国今年又扩大了,新收了三座城,百姓都愿意归附。

    她看了,批了几个字:“好。明年再派一批工匠过去。”

    第二本是朱见泽的,说爪哇那边土人又闹事,他带兵平了,这次没杀人,只抓了头目,关起来了。问父皇处置。

    她批了:“关着,别杀。关三年,放回去,让他知道厉害。”

    第三本,第四本……一本一本看下去。

    看完,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她侧头看了一眼,几只麻雀在槐树枝上跳来跳去。

    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朱见澈说“有一点点,但能忍”时,眼睛里的光。

    她嘴角弯了弯。

    然后闭上眼睛,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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