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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44章 朱祁钰50·
    景泰三十六年八月十七,天阴得厉害。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仰着头看天。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没人扫。

    远处传来钟声,一下一下的,沉闷得很。

    是丧钟。

    朱见深走了。

    她站在那儿,听着那钟声,一下,两下,三下……数不清多少下。钟声停了,她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诚已经不在了。九年前就荣养了,回了老家,听说去年也走了。现在站在边上的是个年轻太监,叫小安子,二十出头,脸白白的,不敢吭声。

    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她才动了动,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问:“今儿个什么日子?”

    小安子愣了一下,说:“回陛下,八月十七。”

    朱祁钰点点头,继续走。

    八月十七。朱见深,四十岁。比历史上少活了一年。

    她想起那孩子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才五岁,穿着小朝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后来每月朔望,他都来,规规矩矩的,从不乱说话。再后来他成亲,生子,搬出东宫,住到自己的府邸。她还是每月见他一两次,问问功课,问问身体,问问孩子。

    他总说好。什么都好。

    现在没了。

    她进了暖阁,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礼部的,说太子丧仪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眼眶红了。

    她把折子放下,没看下去。

    小安子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传旨。太子丧仪按祖制办,辍朝五日。追谥……追谥‘恭仁’。”

    小安子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冒出那张脸,五岁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三十岁的时候,四十岁的时候。一直规规矩矩的,一直说好,什么都好。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

    八月二十,朱见深出殡。

    朱祁钰没去,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有哭声,有锣声,有脚步声,慢慢的,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小安子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外头风大,回屋吧?”

    她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进了暖阁。

    八月二十五,她去了太庙。

    偏殿还是那间偏殿,冷清清的。香案上摆着几卷黄绫,是她让人准备的。她站在香案前头,等了一会儿。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二十四五岁,瘦瘦的,脸白白的,眼睛有点红。进门就跪下磕头,三跪九叩,一下不少。

    这是朱见深的儿子,叫朱佑极。

    朱祁钰看着他磕完头,没让他起来。

    “你爹走了。”

    朱佑极低着头,不说话。

    朱祁钰等了一会儿,说:“起来吧。”

    他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他,二十四五岁,比他爹当年高一点,瘦一点。她想起朱见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么站着,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

    “朕想让你去海外。”

    朱佑极抬起头,看着她。

    “封你当郡王,给你船,给人,给东西。去那边开疆拓土,自己立一份家业。”

    朱佑极愣住了。

    朱祁钰等了一会儿,问:“愿意吗?”

    朱佑极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说:“臣愿意。”

    朱祁钰看着他,二十四岁的年轻人,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她点了点头。

    “好。回去准备。明年开春走。”

    朱佑极跪下磕头。

    朱祁钰没说话,看着他磕完,站起来,走出去。

    门关上了。

    她站在香案前头,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九月初一,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里站着一百多个孩子,大的十七八,小的三四岁。都是她的儿子,八十一皇子,二十一公主,都在了。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大的在前头,小的在后头,最小的几个还在奶娘怀里抱着。

    朱见济早就出海了,四十多岁了,在吕宋那边立了国,来信说一切都好。朱见泽、朱见润、朱见泓、朱见淳、朱见浚、朱见治,也都在海外,有的立了国,有的还在开荒。后来的那些,一批一批出海,一批一批走,现在留在京城的,都是十五岁以下的。

    她看完了,没说话。

    最大的那个站在前头,十七岁,叫朱见霖,是杭氏生的。见她看过来,跪下磕头。

    “父皇。”

    朱祁钰看着他,十七岁,个子高高的,眼睛亮亮的。

    她点了点头。

    然后又看那些小的,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她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还是压得很低。

    小安子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宫吧?”

    朱祁钰没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问:“小安子,你说朕这些儿子,哪个最像朕?”

    小安子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朱祁钰没再问,转身往回走。

    九月初十,她去了科技院。

    二十多年了,科技院变大了,占地几百亩,盖了好多大殿。毕业生一批一批出去,有的在工部当官,有的在各地推广农具,有的发明了新东西,封了爵。女的也有,那个改良纺车的姑娘,后来封了“科技子”,在松江那边开了女工坊,带了几百个徒弟。

    她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新生。一百多个,男的占多半,女的也有三四十。都穿着青布袍子,站得整整齐齐。

    院长换了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博士,姓李,当年第一批毕业的。他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

    “今年招了多少?”

    李院长说:“回陛下,招了一百二十人。女的三十六,男的八十四。”

    朱祁钰点点头。

    “好。好好教。”

    出了科技院,她又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也变大了,县城三所,大镇一所,每个局都有医官、学徒。妇幼科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抱着孩子的妇人。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管事的医官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

    “疫苗发得怎么样?”

    医官说:“回陛下,顺天府这边,今年发了八千多份。百姓都愿意来领,说孩子吃了就不出痘。”

    朱祁钰点点头。

    “好。接着发。”

    九月二十,她去了城东的摊贩区。

    那块地方现在成了个大集市,几千个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什么的都有,人来人往,吵吵嚷嚷。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

    一个小贩正在那儿卖菜,嗓子都喊哑了。生意好,忙得满头汗。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九月二十五,她回了乾清宫。

    暖阁里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三大银库的账目。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小贩,嗓子都喊哑了。

    她把折子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佑极跪在地上说“臣愿意”时的眼神,那些孩子站在皇子所院子里大大小小的身影,科技院那些新生亮晶晶的眼睛,小贩喊哑了的嗓子。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细细的。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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