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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31章 朱祁钰37· 疫
    景泰七年二月初九,天还冷着。

    朱祁钰坐在乾清宫暖阁里,面前堆着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河南送来的,说去冬今春一滴雨没下,麦苗枯了大半。第二本是山东的,说也是旱,还有蝗虫卵,等着天暖就孵出来了。第三本是顺天府的,说城外有几个村子发了瘟疫,人一病倒一大片,已经死了几十个。

    她一本一本看下去,看完最后一本,没说话。

    王诚在边上站着,大气不敢出。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传户部尚书、工部尚书、太医院院使。”

    三个人来得快,进门就跪下。朱祁钰让他们起来,把那叠折子递给他们传着看。

    金濂看完,脸都白了。王永和看完,眉头皱成一团。太医院院使姓刘,六十多岁了,看完折子,叹了口气。

    朱祁钰开口:

    “河南、山东,免税粮一年。太仓拨银六十万两,米四十万石,分两路送去。金爱卿,你派人,今日就定,明日出发。”

    金濂点头。

    “工部那边,继续组织打井。每县多派几个会看水的匠人,教会百姓找水。”

    王永和点头。

    朱祁钰看向刘院使:“瘟疫那边,你亲自去。”

    刘院使愣了一下。

    “带二十个医官,带足药。防疫散、避秽丸,能带多少带多少。去了之后,先封村子,只进不出。病人在村里治,粮食由官兵送到村口,村里人自己接进去。”

    刘院使点头,眼眶有点红。

    朱祁钰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你自己也小心。”

    刘院使跪下磕头。

    三个人退出去,暖阁里安静下来。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又像要下雨。但什么也没下,就那么干耗着。

    二月十二,刘院使带着人出发了。

    朱祁钰没去送,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听着外头的动静。队伍出发的时候,有号角声,远远的,听不太清。

    二月十五,锦衣卫的密报到了。

    是派去河南的人传回来的。密报上说,开封府那边,地干得裂了口子,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头。百姓没水吃,要走二十里地去挑。麦苗枯了,野菜挖光了,树皮都剥了。有人开始逃荒,往南边走,往东边走,不知道往哪儿走。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看着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还是没下雨。

    二月十八,她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里挤满了人。有咳嗽的,有发烧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医官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的抓药,诊脉的诊脉。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

    管事的医官跑过来,要跪下。她摆摆手,让他起来。

    “药够不够?”

    管事的说:“回陛下,防疫散快没了,避秽丸也快没了。太医院那边说,新药正在赶制。”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她去了皇子所。

    院子里,二十个孩子都在。大的站在前头,小的站在后头,最小的那几个,还在奶娘怀里抱着。

    朱见济站在最前头,八岁多了,站得笔直。后头是朱见泽,六岁,也学他哥哥的样子站着。再后头是朱见润和朱见泓,双胞胎,五岁多,站得歪歪扭扭的。朱见淳站在他们边上,安安静静的。朱见浚和朱见治站在更后头,四岁多,东张西望的。还有那些更小的,还有五个公主,都站在那儿。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看完了,她说:“都好好的,别乱跑。外头有瘟疫,不许出去。”

    孩子们齐声说:“是。”

    朱见济忽然问:“父皇,瘟疫是什么?”

    朱祁钰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什么也不懂。

    她想了一会儿,说:“就是病。得了会死。所以别出去。”

    朱见济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二月二十三,刘院使派人送信回来。

    信上说,那几个村子封住了,病人在里头治,没再往外传。药还够,就是人手不够,医官们累得够呛。他自己也好,没染上病。

    朱祁钰把信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月二十五,锦衣卫又送来一份密报。

    这回是山东的。说旱得厉害,蝗虫孵出来了,一片一片的,啃剩下的那点庄稼。百姓开始捕蝗,一斗一斗往官府送,换米吃。但米也不多了,常平仓快见底了。

    朱祁钰看了,批了几个字:“拨米二十万石,速送。”

    二月二十八,又一份密报。

    河南的。说黄河决口了,淹了好几个县。人死了多少还不知道,房子冲了,地淹了,逃出来的人往高处跑,挤在山坡上,没吃没喝。

    朱祁钰拿着那份密报,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说:“传户部尚书。”

    金濂来得快,进门就跪下。

    朱祁钰把密报递给他看。他看完,脸更白了。

    “再拨银三十万两,米二十万石。派人去,带工部的人,堵口子。”

    金濂点头,退出去。

    朱祁钰靠在引枕上,看着窗外。

    天还是灰蒙蒙的,还是没下雨。

    三月初一,刘院使又派人送信回来。

    信上说,瘟疫控制住了,没再死人。但累垮了三个医官,有两个发烧了,不知道是不是染了病。药快没了,得再送一批。

    朱祁钰看了,批了几个字:“药马上送,医官换一批回来。”

    三月初五,她去了南宫后头那片空地。

    那儿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她站在树下,看着那些树。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太上皇那边,有没有染病?”

    王诚愣了一下,说:“回陛下,没有。南宫管得严,没人进去。”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问。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三月初九,河南那边送来折子,说黄河决口堵住了,但淹死的百姓,统计出来,男女老幼,两万多人。

    朱祁钰拿着那份折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没说话。

    三月十二,她去了皇子所。

    二十个孩子都在,大的小的,都在院子里玩。见她进来,一齐跪下磕头。

    她让他们起来,一个一个看过去。都好好的,没病没灾。

    朱见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父皇,外头的病好了吗?”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关心。

    她摇了摇头,说:“还没好。”

    朱见济想了想,说:“那父皇小心。”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天还是灰蒙蒙的,还是没下雨。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王诚,你说那两万多人,都埋了吗?”

    王诚愣了一下,不敢回答。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社保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朱见济摸着她的头时,那孩子的手是热的。

    她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河南那两万多人,山东的蝗虫,顺天的瘟疫,黄河的决口,还有二十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大的小的,高的矮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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