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腊月十二,天晴了。
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看着天上那些云,白白的,薄薄的,慢慢地飘过去。
王诚从外头跑进来,脸上带着笑。
“陛下,世子们都到了,在午门外候着呢。”
朱祁钰点点头,往午门走。
午门外站着六个人。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一二,站成一排,穿着各色袍子,脸都黑黑的,是海上晒的。见她出来,一齐跪下磕头。
朱祁钰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第一个,朱桓,朱勇的儿子,去年回来过。一年不见,高了半头,脸还是那么黑,眼睛还是那么亮。
第二个,朱栋,第二批的,今年第一次来。十来岁,瘦瘦的,跪在那儿,手都在抖。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六个孩子,六个藩王世子,从吕宋来的,从爪哇来的,从苏门答腊来的。
朱祁钰看完了,说:“起来吧。”
六个孩子站起来,垂着手,眼睛看着地面。
朱祁钰看着朱桓:“你爹好不好?”
朱桓抬起头,说:“回陛下,父王好。让臣给陛下带话,说那边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好,土人也安分。”
朱祁钰点点头,又看朱栋:“你爹呢?”
朱栋的声音有点抖:“回陛下,父王也好。就是……就是前几个月染了疟疾,幸好有药,好了。”
朱祁钰看着他,没说话。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往回走。
“都进来吧。”
乾清宫暖阁里,炕桌上摆着六个油纸包,六个小木匣。六个孩子跪在下头,把各自的油纸包打开,露出里头的图谱和玉牌。
朱祁钰一个一个看。图谱的纸边都黄了,有的还带着水渍,但没破,没缺页。玉牌上的字还清楚,刻着“朱氏永昌”四个字。
她看完了,让他们把东西收好。
“药够不够?”
朱桓先说:“回陛下,防疫散和金疮药用得快,别的还有。”
朱栋说:“疟疾药快没了,就是靠那个救的父王。”
第三个说:“驱虫药用得多,那边虫子多。”
第四个说:“痢疾散也快没了。”
第五个说:“都还好,就是金疮药不够。”
第六个说:“臣父王说,什么药都想要点,那边病多。”
朱祁钰听完,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们带来的贡品,朕看了,都挺好。等会儿让人带你们去库房,把要补的东西清点好,带回去。”
六个孩子磕头谢恩。
朱祁钰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
“赐宴。”
宴席设在偏殿,六张桌子,六个孩子坐着。菜不多,四菜一汤,没酒。朱祁钰坐在上首,看着他们吃。
朱桓吃得快,一碗饭几下就扒完了。朱栋吃得慢,一口一口的,像是怕浪费。其他的也都埋头吃,没人说话。
朱祁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那边,过年怎么过?”
朱桓抬起头,说:“回陛下,父王带着臣等祭祖,拜皇上,然后一家人吃饭。”
朱祁钰点点头。
朱栋小声说:“臣那边,父王还让人写春联,贴在大门上。”
朱祁钰看着他,问:“写的什么?”
朱栋想了想,说:“上联是‘海外虽远不忘君’,下联是‘朱氏子孙永报国’。”
朱祁钰没说话。
宴散了,她让人带他们去库房。
库房里堆满了东西。防疫散、金疮药、十滴水、痢疾散、驱虫药、疟疾药,一箱一箱的。斧头、锄头、锯子、镰刀,一排一排的。种子包、书册、布匹、盐砖,整整齐齐码着。
六个孩子站在那儿,眼睛都亮了。
管库的太监拿着单子,一个一个念:“朱桓,防疫散二百包,金疮药二十罐,十滴水二十瓶,痢疾散二百包,驱虫药二百包,疟疾药五十粒,斧头五把,锄头五把,种子包一份,书一套……”
朱桓听着,不住地点头。
念完一个,念下一个。
念完六个,天都快黑了。
六个孩子抱着东西,往马车上装。朱祁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忙活。
朱桓装完了,走过来,跪在她面前。
“陛下,臣代父王谢陛下恩典。”
朱祁钰低头看着他,十五六岁,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再过几年,他就要接他爹的班了。
她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回去给你爹。这是朕赏的。”
朱桓接过去,打开,里头是一块银牌,刻着“忠勤藩屏”四个字。
他眼眶红了,又磕头。
朱祁钰摆摆手,让他起来。
第二天一早,六个孩子要走了。
朱祁钰又去了天津卫码头。海风吹过来,带着腥咸的味儿。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六艘船停在港口,船上装满了东西。那些药,那些工具,那些种子,都在船舱里。
六个孩子站在船头,见她来了,一齐跪下。
朱祁钰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
看了一会儿,她开口说:“好好回去,好好帮你们爹。三年后,再来。”
六个孩子齐声说:“臣遵旨。”
船慢慢离了岸,帆升起来,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六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
朱祁钰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海。
海风吹过来,吹得她衣摆直飘。
王诚在旁边站着,小声说:“陛下,回吧?”
朱祁钰没动,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问:“王诚,今儿个什么日子?”
王诚愣了一下,说:“回陛下,腊月十四。”
朱祁钰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京城,天已经黑了。朱祁钰没回乾清宫,去了皇子所。
皇子所院子里点着灯,亮堂堂的。二十个孩子站成两排,大的站在前头,小的站在后头,最小的那几个,还在奶娘怀里抱着。
朱见济站在最前头,八岁多了,站得笔直。后头是朱见泽,五岁多,也学他哥哥的样子站着。再后头是朱见润和朱见泓,双胞胎,站得歪歪扭扭的,但没动。朱见淳站在他们边上,安安静静的。朱见浚和朱见治站在更后头,四岁多,东张西望的。
还有那些更小的,朱见安、朱见和、朱见平,还有那些公主们,五个公主,大的三四岁,小的一两岁,都站在那儿,有的在揉眼睛,有的在揪衣服。
朱祁钰站在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二十个,十五个皇子,五个公主。
她看完了,没说话。
朱见济忽然开口:“父皇,您累了吧?要不要坐下歇歇?”
朱祁钰看着他,八岁的孩子,眼睛里有关心。
她摇了摇头。
又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出了皇子所,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半天上。
王诚在边上站着,不敢吭声。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是好笑,是那种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然后她往回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社保的事。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朱桓接过那块银牌时红了的眼眶,想起朱栋说“父王染了疟疾幸好有药”时发抖的声音,想起那二十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大的小的,高的矮的,都在那儿。
她把奏折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外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