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六年九月初九,重阳节。
天凉了。朱祁钰站在乾清宫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香气。她深吸一口气,那香气钻进鼻子里,清清淡淡的。
王诚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折子。
“陛下,户部把各府县的社保推行情况报上来了。”
朱祁钰接过来,翻了翻。顺天府的,应天府的,还有几个试点县。折子上头写着,养老钱粮收了多少,惠民药局开了几家,暖场备了多少炭。有的写得细,哪个村收了多少,哪个里长干得好,一笔一笔的。有的写得粗,就几句话,“遵旨办理”四个字就完了。
她把折子合上,没说话。
“传户部尚书。”
金濂来得快,进门就跪下。朱祁钰让他起来,把那叠折子递给他。
“你自己看看。”
金濂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翻着翻着,额头上就冒汗了。
朱祁钰看着他,等他翻完,开口问:“顺天府那个宛平县,收了多少养老钱?”
金濂愣了一下,翻到那页,看了半天,说:“回陛下,收了一千二百石粮,折银……”
“够了。”朱祁钰打断他,“应天府那个江宁县呢?”
金濂又翻,翻到那页,看了半天,额头的汗更多了。
朱祁钰没等他回答,说:“有的地方写得清楚,有的地方糊弄朕。你去查,写不清楚的,让那个知县亲自来跟朕说。”
金濂跪下磕头,退出去。
朱祁钰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风吹过来,桂花香又飘过来。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新选进来的姑娘,进宫快半年了,不知道怎么样。
她往永寿宫走。
永寿宫里,吴氏正抱着朱见安。那孩子一岁多,白白胖胖的,见她就伸手。她接过来抱着,那小子搂着她的脖子,脸贴在她肩膀上,不动了。
吴氏在旁边站着,笑着说:“陛下,这孩子认生,但见了您就不认。”
朱祁钰点点头,没说话。抱着那小子坐了一会儿,把他放下来,看了看屋里。
“那几个新人,在你这边学得怎么样?”
吴氏说:“回陛下,都挺好的。每天跟着嬷嬷学规矩,学识字,学怎么伺候人。有几个聪明,学得快。有几个笨点,但肯学。”
朱祁钰点点头,站起来。
“好好教。”
出了永寿宫,她又去了刘氏那儿、周氏那儿、杭氏那儿。一个一个看过去,一个一个问。刘氏说那几个新人学得好,周氏说有几个笨,杭氏说都还行,就是有一个爱哭,半夜想家,偷偷哭了好几回。
朱祁钰听了,没说话。
从杭氏那儿出来,天快黑了。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树。叶子还没落,但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落了。
王诚在边上站着,小声说:“陛下,该回宫了。”
朱祁钰点点头,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朱桓走了几天了?”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走了五天了。算日子,这会儿该到登州了。”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又摆了一叠折子,最上头那本是锦衣卫的密报。
她打开看,是天津卫那边送来的。说朱桓的船队到了登州,换了小船往南走,一路顺风。船上的人精神都好,没病没灾。朱桓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看了很久。
她把密报放下,靠在引枕上。
脑子里又冒出那张脸,黑黑的,眼睛亮亮的,站在船头喊“陛下保重”。
三年后,他会再来。
三年后,他十三了。
三年后,他爹还在不在,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九月十二,户部那边来人,说那几个写不清楚的知县,有三个已经进京了,等着见驾。
朱祁钰见了他们。
三个知县,两个三十来岁,一个四十多。跪在下头,头都不敢抬。
朱祁钰看着他们,开口问:“宛平县那个,你那个折子,谁写的?”
四十多那个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回陛下,是臣写的。”
“你自己写的?”
“是。”
“那你自己看看,写清楚了吗?”
那人不敢说话。
朱祁钰等了一会儿,说:“养老钱,收了多少?哪个村收得多,哪个村里长干得好?惠民药局,开了几家?药材够不够?暖场,备了多少炭?能撑多久?你写了吗?”
那人低着头,额头上全是汗。
朱祁钰看着他,忽然不想问了。
“回去重写。写不清楚,别来见朕。”
那人磕头,退出去。
剩下两个,也是同样的话。一个说“臣回去重写”,一个说“臣回去让人好好写”。朱祁钰都让他们走了。
九月十五,她去了皇子所。
二十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刚会走。院子里热热闹闹的,跑的跑,爬的爬,哭的哭,笑的笑。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看过去。
朱见济八岁了,站在那里像个小大人,见她就跑过来喊父皇。朱见泽五岁多,跟在他后头跑。朱见润和朱见泓五岁多,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见了她就一人抱一条腿。朱见淳五岁多,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着她。朱见浚和朱见治四岁多,也跑过来凑热闹。朱见安一岁多,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也跑过来,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还有今年新添的那几个,小的还在吃奶,没在院子里。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他们的头,摸他们的脸。有的热乎乎的,有的凉丝丝的,都好好的。
摸到最后一个,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太子朱见深,八岁了,住在东宫,不在这儿。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九月十八,锦衣卫送来一份密报。是派去南宫的人传回来的。
密报上说,朱祁镇最近很安静,每天读书写字,偶尔在院子里走走,跟钱皇后说几句话。看守的人说,他越来越不爱说话,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
朱祁钰把密报放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九月二十,她去了惠民药局。
药局在城东,不大,一间门面,后头还有个小院子。门口立着一块碑,刻着“景泰皇帝惠民处”几个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是捐钱建药局的人的名字。
她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管事的医官跑出来,要跪下磕头。她摆摆手,让他起来,进去看。
药局里头有几个百姓,有的拿药,有的看病。见她进来,都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摆摆手,让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
她走到柜台前,看那些药材。一包一包的,码得整整齐齐,上头贴着标签。她拿起一包闻了闻,是防疫散,干姜、桂枝、艾叶的味儿,冲。
管事的在旁边说:“陛下,这药都是按太医院的方子配的,便宜,管用。穷人来,不收钱。”
朱祁钰点点头,把药放下。
出了药局,她又去了暖场。
暖场在城西,一个大院子,里头搭了几排窝棚。管事的说,冬天还没到,现在没人住,但炭已经备好了,够烧一冬的。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窝棚。窝棚是木头搭的,上头盖着草,看着简陋,但能挡风。
她看了很久。
九月二十五,她去了太庙。
偏殿还是那间偏殿,冷清清的。香案上摆着几套东西,是给第三批藩王准备的。二十个人,二十套图谱,二十块玉牌,二十包丹药,二十箱物资。她一件一件看过去,看完,站在香案前头,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出了太庙,天已经黑了。王诚提着灯笼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
“陛下,回宫?”
朱祁钰点点头,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王诚,你说那些孩子,以后会怎么样?”
王诚愣了一下,然后说:“回陛下,奴才……奴才不敢说。”
朱祁钰没再问,继续走。
回到乾清宫,她在暖阁里坐下。炕桌上摆着一叠奏折,最上头那本是户部的,说那几个知县把折子重写了一遍,这回写清楚了。
她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嘴角弯了弯。
然后放下,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朱桓站在船头喊的那一声,那几个知县跪在地上冒汗的样子,惠民药局门口那块碑,暖场里那些空着的窝棚,二十个孩子围着她的腿转。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
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翻了个身。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