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二年四月十三,早朝后,朱祁钰回到乾清宫,换下礼服,在暖阁里坐下。
王诚端了茶上来,轻声道:“陛下,那十个人已经到了,在廊下候着呢。”
朱祁钰点点头,接过茶喝了一口。
“让他们进来吧。”
十个人鱼贯而入,穿着普通士卒的衣裳,有的年轻,有的三十出头,脸上都带着拘谨和紧张。进来后齐刷刷跪下,高呼万岁。
朱祁钰没让他们立刻起来,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王诚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名单。见朱祁钰看过来,便轻声念道:“赵大牛,山东青州人,二十三年入伍,今年三十一。王二狗,河南卫辉人,去年应募……”
“行了。”朱祁钰抬手止住他,“让他们自己说。”
她指了指第一个,那个叫赵大牛的。
赵大牛跪着,粗声粗气道:“小人赵大牛,山东青州府人,宣德十年入伍,打过蒙古人,今年三十一。”
朱祁钰看着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老娘,有媳妇,俩小子。”
“想不想升官?”
赵大牛愣了一下,道:“想。升官能多拿饷,养活老娘。”
朱祁钰嘴角弯了弯,指向下一个。
王二狗,河南卫辉人,去年刚入伍,二十出头,瘦瘦的,眼睛倒是亮。
“小人王二狗,家里穷,去年应募来的。还没打过仗,想跟着学本事。”
一个一个问过去,十个都问完了。朱祁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王诚选你们来,是因为你们在左哨卫里,练得最认真,人也老实。朕给你们一个机会。”
十个人跪着,大气不敢出。
“朕这里有一套功法,叫《锐士功》,是少林武僧和边军老卒琢磨出来的。你们先学会,再去教左哨卫的弟兄。学好了,有赏;学不好,回原队继续当兵。”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遍。
“但有一条:这功法,只能教给朝廷的兵。谁敢私自传给外人,朕要他的脑袋。”
十个人齐声应道:“小人不敢!”
朱祁钰点点头,让王诚把他们带下去,交给于谦安排的教官,开始学一阶筋骨篇。
等人都走了,她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十个人,十个种子。等他们学会了,就能去教更多的人。
一步一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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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去了永寿宫。
吴氏的肚子又大了些,七个月的身孕,走路都得人扶着。见她进来,吴氏又要起身,被她按住。
“别动。”
吴氏脸红红的,小声道:“陛下怎么又来了?”
“过来看看你。”朱祁钰在榻边坐下,看了看她的脸色。红润,精神也好,“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一切都好。就是让臣妾多躺着,少走动。”
朱祁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隔着衣裳,能感觉到里面的动静。那小家伙像是在翻跟头,一会儿这儿鼓一下,一会儿那儿鼓一下。
吴氏小声道:“他踢得可欢了。”
“欢好,说明有力气。”朱祁钰把手收回来,看着那碗燕窝,“今儿的喝了吗?”
“刚喝了。”
朱祁钰点点头。第三十五天了,再喝五天,就该停一停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味。
“等这孩子生下来,你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吴氏应了,眼眶有些红。
朱祁钰没多留,转身走了。
出了永寿宫,王诚小声道:“陛下,吴娘娘这一胎,太医说多半是个皇子。”
朱祁钰脚步顿了一下。
“太医说的?”
“是,太医私下跟奴才说的,说是脉象什么的……”
朱祁钰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皇子也好,公主也好,只要健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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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宗人府送来一份奏折。
朱祁钰翻开看,是关于禄米折钞的事。按她之前的吩咐,户部拟了细则,想把一部分宗室禄米折成宝钞发放。宗人府那边有异议,说怕宗室闹事。
她把奏折放下,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
闹事?肯定会有人闹。但如果不开始,以后更没法收场。
她提起笔,批了几个字:准户部所拟,先于远支试行,近支暂不折。
这样既能推进,又不至于刺激到近支亲王。
批完,她把奏折放到一边,拿起另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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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去看了朱见济。
那孩子已经会走了,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转圈,杭氏在后面跟着,一脸紧张。见她进来,杭氏赶紧跪下,朱祁钰摆摆手,让她起来。
朱见济瞪着眼睛看她,忽然张开手,朝她走过来。
走了两步,脚下一绊,往前栽去。朱祁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那孩子在她怀里,仰着头看她,嘴里咿咿呀呀的,伸手要抓她的脸。
朱祁钰往后躲了躲,那孩子抓了个空,瘪了瘪嘴,要哭。
杭氏赶紧上前,想把他接过去。朱祁钰摇了摇头,低头看着那孩子,忽然笑了一下。
“摔了不怕,爬起来就行。”
她把孩子递给杭氏,转身走了。
出了咸熙宫,王诚小声道:“陛下,大皇子越来越亲您了。”
朱祁钰没接话。
亲?也许吧。但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将来会长大,会娶妻生子,会老去,会死。
而她,会一直活着。
活着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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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一个人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一只玉瓶。
中等品安胎药,还剩下一些。她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放在灯下看了看。淡黄色的药丸,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她数了数,还有二十粒。够一个人用六十天。
得再炼一些了。
她把玉瓶收好,从柜子里取出药材。当归、川芎、白术、黄芩……都是太医院常备的,她从库房里领来的,没人会注意。
炼药的过程,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起火,投药,控制火候,凝丹。每一步都在心里,不用想,手自己就会动。
一个时辰后,十枚新的安胎药炼好了。
她把丹药收进玉瓶,封好,放进本源空间。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又圆了些。四月十四,再过几天就十五了。
她想起后宫那些妃嫔的脉案。吴氏、刘氏、张氏,三个有孕的,都稳当着。下个月,还有新的易孕期名单要排。
日子一天一天过,事情一件一件做。
她关上窗,回到榻边躺下。
闭上眼睛之前,她心里默默算着:景泰二年四月十三,左哨卫开始试训锐士功。等三个月后,第一批一阶达标者就会出现。到时候,可以从中再选人,充作初级教官。
一步一步来。
窗外,更鼓声响起,一更天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