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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26章 太平45·传锐士
    腊月里的封地,天黑得早。

    崇胤从后院出来,手里攥着一卷空白的纸——那是阿娘刚给他的东西,说是“口诀”,让他记在脑子里,纸烧掉。

    他走到后院墙角,蹲下,把纸凑到火折子上。

    火苗舔上来,纸卷成灰,被夜风吹散。

    他站起来,拍拍手。

    脑子里那十六式,已经刻进去了。

    ---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进了山。

    封地北边有片山谷,平时没人去,只有砍柴的偶尔路过。他提前让人在那儿搭了几间草棚,说是“给护院歇脚用的”。

    五个人已经等在棚子里了。

    都是私兵里的屯长,跟了他三年,家人都在封地,可靠。

    崇胤进去,把门关上。

    “从今天起,你们跟我学一套新拳法。”

    为首的张屯长愣了一下:“少主,什么拳法?”

    崇胤没回答,只是站到棚子中央,双脚分开,双手慢慢往上举。

    “看着。”

    他做了一遍承天式,又做了一遍巡海式,再做松肩式。三式做完,收势,看着他们。

    “记住多少?”

    五个人互相看看,有点懵。

    崇胤说:“没关系,我教到你们记住为止。”

    ---

    一个月后,五个人把一阶十六式全记住了。

    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大致不差。

    崇胤又教他们二阶的发力。

    “吸气,沉下去,发力的时候喷出来,声音要从肚子里出来,不是从嗓子。”

    他示范,一掌拍在木人桩上,桩子晃了晃。

    五个人瞪大眼睛。

    崇胤说:“练到这个程度,才算入门。”

    ---

    两个月后,五个人成了“中级教官”。

    崇胤把他们叫到跟前,说:“每人挑十个最信得过的,家人都在封地的,教他们。教不会的,淘汰。”

    五个人应了。

    从此,封地三处隐秘山谷里,每天天黑后都有动静。

    五十个人,分成五队,每队由一名中级教官带着,练一阶,练二阶,练得满身大汗。

    崇胤每晚都去,一个队一个队地看,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

    有时候练到半夜,他就睡在山里,第二天一早再回去。

    春杏问起来,他就说:“带护院练夜防,防山贼。”

    春杏信了。

    ---

    四个月后,一阶普及开始了。

    封地八百私兵,分散在二十多个村庄里,平时是护院、是庄客、是佃户。崇胤让五十名初级教官回到各自的小队,每天清晨或傍晚,带着自己的人练那十六式。

    对外统一说:“新编护院拳法,强身健体,防山贼用的。”

    没人怀疑。

    封地这些年太平,但山外头确实有流寇,练练拳脚防身,很正常。

    崇胤每天抽查两三个小队,骑马从这个村跑到那个村,从这个打谷场跑到那个山脚空地。看见动作不标准的,当场纠正;看见偷懒的,当场骂。

    五个月下来,八百人全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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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个月后,选拔开始了。

    从八百人里挑出一百六十个尖子,由五名中级教官带着,进山谷练二阶。

    二阶比一阶难得多。发力、喷气、腰部转动,一样不能少。

    有人练了半个月还找不到感觉,被淘汰了,送回原来小队。

    有人练了一个月,一掌能打断寸厚的木板,被记了名。

    崇胤每三天去看一次,看谁进步快,看谁偷懒,看谁有潜质。

    有一天夜里,他正看一个年轻庄客练发力,忽然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说。

    张说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崇胤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走过去。

    “张先生,您怎么来了?”

    张说看看那边还在练的人,压低声音问:“这是……”

    崇胤说:“练防身。阿娘说,封地得有自己的底子。”

    张说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转身走了。

    崇胤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看。

    ---

    八个月后,三阶精炼开始了。

    从一百六十人里再挑五十个最好的,由崇胤亲自带。

    地点换到北邙山深处一个废弃石场,三道暗哨守着,外人进不来。

    练的是六字诀,是徒手对练,是夺械,是夜间搏杀。

    有人练得吐血,歇三天继续。

    有人练得半夜摔下山坡,爬起来继续。

    崇胤比他们练得还狠。每天清晨回去请安,午后处理封地事务,傍晚进山,练到半夜。有时候困得骑马都能睡着,但还是天天去。

    春杏问他:“大郎君,您怎么天天往外跑?”

    崇胤说:“防山贼。”

    春杏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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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个月后,阿娘第一次“见”他们。

    那天崇胤挑了十个最好的,带到山谷深处一条小路边。

    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崇胤走过去,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对那十个人说:

    “一个一个上去,到车边站着,什么也别说,站一会儿就行。”

    十个人懵了,但还是照做。

    第一个人上去,站在车边,站了一盏茶的功夫,回来。

    第二个人上去,也站了一盏茶。

    第三、第四、第五……

    十个人都站完了,崇胤说:“行了,回去继续练。”

    有人忍不住问:“少主,那是谁?”

    崇胤看他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

    那人缩缩脖子,不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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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整,腊月里。

    崇胤站在山谷里,面前站着五十个人。

    五十个人,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

    崇胤看了一圈,说:

    “从今天起,你们是锐士。”

    没人说话,但眼睛更亮了。

    崇胤继续说:“锐士的名册,不公开。你们还是原来的护院、庄客、佃户,该干什么干什么。但每月一次合练,必须到。遇事集结,听令行事。”

    五十个人齐齐点头。

    崇胤从怀里掏出一沓布条,每个布条上绣着一个“锐”字。

    “系在腰里,贴身。这是你们的记号。”

    五十个人接过布条,系上。

    崇胤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一个人,站在山谷里,对着五个屯长,教那十六式。

    如今,五十个人站在这儿,等着他下令。

    他开口:

    “明年,还会有新人进来。你们就是他们的教官。练得好的,升;练得不好的,退。明白吗?”

    “明白!”

    山谷里回荡着这一个字。

    崇胤点点头。

    “散了吧。”

    五十个人散了,消失在夜色里。

    崇胤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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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他去给阿娘请安。

    屋里只有阿娘一个人,靠在引枕上,脸色还是那么白。

    崇胤在榻边坐下,轻声说:

    “阿娘,成了。”

    阿娘睁开眼,看着他。

    “多少人?”

    “五十。”

    阿娘点点头。

    崇胤又说:“明年再练一批,后年再练一批,三年能有三百。”

    阿娘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辛苦了。”

    崇胤摇摇头。

    “不辛苦。”

    阿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崇胤看见了。

    “去吧。”阿娘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崇胤站起来,退下。

    出了门,日光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眯起来。

    他往前走,走到院子里。

    承嗣跑过来,抱着他的腿:“大哥!大哥!你带我去骑马!”

    崇胤低头看着他。

    五岁的孩子,眼睛黑亮亮的。

    “好。”他说,“明天带你去。”

    承嗣高兴了,跑回去告诉承业。

    崇胤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小的闹成一团。

    日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昨夜山谷里那五十个人。

    想起他们系上布条时的眼神。

    想起阿娘拍他手背时那只手。

    他嘴角弯起来。

    日子还长。

    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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