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北邙山刮过来,冷得能割开皮肉。
青荷坐在屋里,怀里抱着承宁。一岁多的孩子,正是最黏人的时候,窝在她怀里不肯下来,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叫。
春杏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公主,洛阳来人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谁的人?”
“说是宫里来的。”春杏压低声音,“陛下的人。”
青荷把承宁递给乳母,让她带出去。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裳,走到门口。
来的不是别人,是相王府的老管事,姓陈,跟了李旦几十年。
陈管事进来就跪,给她磕头。
“公主,陛下让老奴来送个信。”
青荷看着他。
“什么信?”
陈管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青荷接过,拆开看。
信是李旦亲笔,字迹有些抖:
“太平吾妹:朕年迈体衰,不堪重负。今禅位于太子隆基,择日举行大典。妹宜保重,勿念。兄旦手书。”
青荷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陛下什么时候定的?”
陈管事说:“前几天定的。陛下说,这位置坐得累,不如让给年轻人。”
青荷没说话。
李旦那个性子,她太了解了。软,怕事,不想担责任。当初被推上去当皇帝,是被逼的。如今让给儿子,是他自己想通的。
“平王那边呢?”
陈管事说:“太子……不,陛下那边,已经接了旨。大典定在正月初一。”
青荷点点头。
“知道了。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就说臣妹知道了,让她保重身子。”
陈管事应了,又磕了个头,退下。
青荷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风还在刮,吹得她衣角翻飞。
她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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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新帝登基。
改元先天。
李隆基,终于坐上了那把椅子。
青荷没去。她“产后体弱,需静养三年”,去不了。
但她让人送了一份贺表。
表是张说写的,措辞恭敬,只贺禅位之礼,不提新帝如何。末尾加了一句:“臣女年老多病,难任繁剧,恳辞开府仪同三司等一切实职,归封地静养。”
李隆基收到表,派人来回话:姑母安心养病,职位暂且留着,等好了再说。
青荷听了,点点头。
留着就留着。
反正她不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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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崇胤又去了一趟洛阳。
这回不是送礼,是替青荷传话。
李隆基在宫里见他,问长问短。
“姑母身子可好些了?”
崇胤说:“还是那样。太医说得养三年五载。”
李隆基点点头。
“让姑母好好养,封地那边缺什么,只管开口。”
崇胤应了。
李隆基又问:“姑母那九个儿子,都好吧?”
崇胤说:“都好。弟弟们都在封地读书练功,阿娘管得严,不让出门。”
李隆基笑了。
“姑母是个有福的。九个儿子,多少人羡慕不来。”
崇胤低头,没接话。
出了宫,他又去了那间铺子。
周福在里头等着,见他进来,连忙让座。
“大郎君,新帝那边,什么意思?”
崇胤摇摇头。
“看不出来。客客气气的,挑不出毛病。”
周福压低声音:“洛阳这边,都在看着公主呢。新帝刚登基,脚跟还没站稳,谁站队谁死。公主这招‘闭门养病’,高。”
崇胤没说话。
他只知道阿娘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至于为什么,那是阿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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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封地,他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青荷。
青荷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她点点头。
“知道了。”
崇胤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
“阿娘,新帝会不会……对咱们动手?”
青荷看着他。
二十二岁的长子,眼睛里有些东西在动。
“不会。”她说,“至少现在不会。”
崇胤等着她往下说。
青荷说:“他刚登基,脚跟还没稳。北边突厥盯着,西边吐蕃盯着,朝里那些老人也盯着。他顾不上咱们。”
崇胤点点头。
“那以后呢?”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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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青荷开始动手了。
第一件事,缩减卫队。
公主府卫队本来有五百人,她一道令下去,裁到二百人。裁下来的三百人,全部“解甲归田”。
但解甲归田是假的。
这些人,有的是封地上的佃户,有的是作坊里的工匠,有的是庄客、护院。脱下军装,换上布衣,人就“没了”。
训练照旧,只是换了地方。白天在山里,晚上在夜里,对外只说“农闲操练”。
第二件事,收买人心。
她在封地里组织百姓为皇帝祈福,公开宣扬“陛下圣明,皇恩浩荡”。派人在各村各庄念告示,说新帝登基,免税一年,让老百姓都念着李隆基的好。
老百姓果然高兴,逢人就夸新帝英明。
消息传到洛阳,李隆基听了,派人来赏了她一批绸缎。
第三件事,彻底闭府。
她下令:封地内任何人,不得出封地。有急事,需报她批准。
张说也不再去洛阳,对外称“公主病重,需人照料,实在走不开”。
周福那边的消息渠道,进入静默状态。只收消息,不传消息。洛阳那边有什么事,她第一时间知道,但绝不主动开口。
有人来探病,一律不见。拜帖收下,回话统一:“公主产后血崩,需静养三年,恕不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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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李隆基又派人来了。
这回是送药的,说是西域进贡的补品,专门给姑母养身子。
来人还想见见公主,被崇胤挡了。
“阿娘病着,实在起不来身。请回禀陛下,公主谢陛下隆恩,待身子好了,定亲自入宫谢恩。”
那人走了。
青荷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对话,嘴角弯了弯。
起不来身。
好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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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洛阳传来消息:太平公主旧部有人被查了。
不是她的人,是以前在政变中跟她有过接触的万骑旧人。李隆基的人正在一个一个查,查那些人和谁有来往,查那些人有没有异动。
青荷听了,让人把那份名单拿出来。
那份名单,是当年唐隆政变后,她让人悄悄记下的——万骑里那些立过功的人,谁是谁,在哪儿,什么关系。
她看了一遍,然后点火,烧了。
烧完,她对崇胤说:
“这些人,以后跟咱们没关系。”
崇胤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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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封地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青荷每天做的事,就是看看孩子,看看账本,看看周福送来的密报。
密报越来越短。
李隆基在朝里安插自己的人,一批一批换血。老臣们有的被贬,有的告老,有的还在硬撑。
宋璟还在,萧至忠还在,但都不怎么说话了。
相王李旦彻底退居深宫,不见人,不问事。
朝堂上,只剩李隆基一个人的声音。
青荷看着这些密报,心里慢慢沉下来。
快了。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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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李隆基又派人来了。
这回是来送封赏的——加封她为“镇国太平大长公主”,再加实封五千户。
来人还说,陛下想请公主入宫一叙,说许久不见姑母,甚是想念。
青荷听了,让崇胤回话:
“公主产后血崩,太医说得静养三年,实在起不来身。待身子好了,定亲自入宫谢恩。封赏臣女愧领,叩谢陛下隆恩。”
那人走了。
青荷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帐子。
三年。
她说的是三年。
但三年之后,是什么光景,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三年里,她得把自己藏好。
藏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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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她又进了本源空间。
空间里还是那样,不冷不热,安安静静。
她走到静湖边,蹲下来,看着那株嫩芽。
三十六片叶子了。
在风里轻轻摇着。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最嫩的叶子。
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又一年了。”她轻声说。
嫩芽摇了摇。
“李旦退了,李隆基上了。”
嫩芽又摇了摇。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到青莲本体旁。
青华玺从识海里浮出来,落在她手心里。
还是那样,青碧色的,发着柔柔的光。
她托着它,看着它。
“你说,这次能躲多久?”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不知道”。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
胸口暖暖的。
她站在那儿,闭着眼,想着这些年的路。
薛绍死的那天,她躺在产床上,血流了一地。
武攸暨纳妾的时候,她站在窗前,看着东跨院里的热闹。
李显登基的时候,她跪在城外,带着四个孩子。
李显死了,韦后死了,李旦上了,李旦退了,李隆基上了。
一个一个,来来去去。
她还在这儿。
封地还在,孩子还在,张说还在。
够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个小小的玉玺。
“走吧,”她说,“回去睡觉。”
玉玺微微发热,像在说好。
她把它收回识海,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青莲本体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
静湖边那株嫩芽也在摇着。
她看了一会儿,推开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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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天还没亮。
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摇篮里,承泰和承宁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外头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她闭上眼。
慢慢沉进梦里。
梦里没有禅位,没有登基,没有那些来来去去的皇帝。
只有这封地,只有这院子,只有这些孩子。
九个儿子,大的小的,站在晨光里,练着那十二式。
她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日光明晃晃的,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