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暑气正盛,鸣蝉在梧桐荫里扯着嗓子嘶叫,凤仪宫的殿阁四角都悬了冰盆,丝丝凉意混着清冽的果香,勉强压住外头的燥热。墨兰近来总觉得身子有些懒怠,晨起时微微的晕眩,用膳时对着往日喜欢的清蒸鲥鱼竟觉腥气,午后困意也比往日来得绵长。她心中已有几分猜测,却也不急,只如常起居,暗中却细细体会着身体里那些细微的变化。
这日午后,她倚在凉榻上小憩,半梦半醒间,一股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暖流,自小腹深处悄然升起,像春日溪流下悄然顶破冻土的第一点嫩芽尖。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气,活泼泼的,带着新生命独有的、纯净而坚韧的韵律。她凝神内照,那份感知便愈发清晰——不是一股,是两股。两股细微却独立存在的暖流,如同静潭深处悄然亮起的两点萤光,虽紧紧相依,却各有其脉动。
双胎。
墨兰心中了然,却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面上未露丝毫异样。她静静地“看”着、感受着那两团小小的、却蕴含着无限可能的生命气息,如同最耐心的园丁,在黑暗中察觉两颗同时萌发的珍贵种子。
过了几日,她才宣了曹太医来请平安脉。曹太医手指搭上她的腕间,凝神诊了许久,脸上渐渐露出喜色,又换另一只手细细诊过,方才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这是……喜脉啊!胎气稳固,已有月余。”
墨兰适时地抬起眼,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混合着惊讶与喜悦的红晕,眼眸微亮,声音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惊喜而生的轻颤:“当真?曹太医,你可诊仔细了?”
“千真万确!”曹太医捻须笑道,“娘娘脉象甚好,胎息有力,乃是吉兆。依老臣看,当是单胎。”
墨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皇后应有的雍容与初为人母(再次)的温柔:“好,好。有劳曹太医。”她抬手轻轻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既如此,一应安胎事宜,还要劳烦曹太医多费心了。前头几个孩子,都是你照看的,本宫最是放心。”
曹太医连称不敢,细细嘱咐了些孕期初期的注意事项,又道需隔几日再来请脉,观察胎气变化云云。墨兰一一应下,态度温和而信赖。
待曹太医退下,殿内只剩下心腹宫女侍立。墨兰脸上的惊喜之色慢慢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静的愉悦。她独自坐在那儿,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仿佛能透过衣料,感受到那两股相依相存、蓬勃向上的生命暖意。太医诊断是单胎,这很好。月份还小,脉象上不易分辨双胎是常有的事。她不必说破,也无需说破。就让这“惊喜”留待日后,水到渠成地显现,更为妥当。
她心思转得飞快。双胎,意味着更多可能,也意味着更多风险与更精心的筹谋。这一胎的时机,正在她声望渐隆、体系初成、与赵策英的同盟愈加稳固之际,来得恰到好处。若能平安诞下,无论对巩固后位,还是对未来林氏支脉的“人才储备”,都将是极有力的加持。
傍晚,赵策英踏着暮色而来。他显然已得了消息,进门时,目光先落在墨兰脸上,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
“朕听闻,曹太医今日诊出了喜脉?”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
墨兰微微垂首,颊边泛起自然的浅红,声音轻柔却清晰:“是。曹太医说,胎气很稳。”她抬起眼,眸光温润地看向他,“陛下又要添丁了。”
赵策英看着她,片刻,点了点头:“你身子刚好不久,此次需更仔细些。需要什么,让内务府和太医院去办。”他的话依旧简洁务实,但墨兰能听出那平静语调下的一层意思:这是契约持续顺利履行的又一明证,他乐见其成,并会提供保障。
“臣妾省得,谢陛下关怀。”墨兰温顺应道,“只是如今月份尚浅,倒也不必过于兴师动众。一切如常便好。”
“你有分寸。”赵策英道,目光在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一瞬,又移开,“前头几个孩子都养得好,此次朕也放心。不过,双胎……”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终究比单胎辛劳些,你自己需格外留意。”
墨兰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一丝不安:“陛下为何提及双胎?曹太医今日诊脉,只说……是单胎。”
赵策英神色不变,只道:“朕只是随口一提。你如今已有生育经验,又是懂医理的,自己多体会便是。太医隔几日便来请脉,若有变化,自然知晓。”他这话说得圆融,既像是基于常理的提醒,又未曾说破什么。
墨兰便不再追问,只柔声道:“陛下说的是,臣妾会仔细体会,凡事与曹太医商量。”
赵策英又坐了片刻,问了几句赵稷和龙凤胎的日常,便起身离去。帝后之间关于新孕的对话,便这样平静无波地结束了,没有过多喜悦的流露,却有种基于共同目标和深度了解的默契。
夜深人静,墨兰摒退左右,独自躺在帐中。夏夜的微风透过纱窗,带来隐约的花香。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上,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那片孕育着生命的温暖之地。
那两团小小的气息,比白日感知时似乎又茁壮了一点点。它们安静地存在着,像深潭中两尾尚未睁开眼睛的幼鱼,依靠着母体提供的养分,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她能“听”到它们微弱却清晰的生命律动,一个似乎更沉静些,脉搏缓而稳;另一个则更活跃些,搏动轻快有力。虽各有细微差异,但都健康而充满生机。
双胎。她缓缓勾起嘴角。这真是……意外之喜,也是意料之中。以她如今被本源之力持续优化的体质,加上与赵策英共同修习导引术所凝聚的精元质量,孕育双胎的概率本就比常人高出许多。
她开始在心中默默规划。孕期养护需调整,营养要更均衡充足,但也不能补得过头。运动需适度,导引之法可做些温和的调整,以安胎养气为主。太医院的安胎方子要过目,或许需根据双胎的特性略作增减。还有生产时的准备,接生人手、药材、产后调养……都要比单胎更早、更周密地安排起来。
但这些都不急。眼下最重要的,是让这两个小生命安安稳稳地度过最初的几个月。至于双胎之事,暂且按下。待到月份足了,胎动明显,太医自会诊出。那时再“惊喜”也不迟。
窗外的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进来,在床前投下一片霜白。墨兰合上眼,掌心下那两团温暖的生机,如同黑暗中最珍贵的火种,微弱,却蕴含着照亮未来的无限可能。
她轻轻呼吸,将一切思虑沉淀下去,只留下最纯粹的守护之意。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前,最后一个念头清晰而宁静:
苗圃之中,又悄然而坚定地,萌发了两颗与众不同的新芽。这一次,她要看着它们,一同茁壮,一同迎来属于各自的、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