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一过，便是年关。

    

    宫里各处都忙碌起来，准备除夕夜宴、祭祀先祖、赏赐臣工。凤仪宫却比往年清静许多——墨兰有孕的消息传出后，赵策英便下旨，免了她一切年节劳碌，只安心养胎。

    

    太医署拨了两位年轻医官轮流值守，一位姓孙，一位姓陈，都是曹太医按墨兰的意思精挑细选出来的。孙医官性情沉稳，脉理精熟；陈医官心思活络，善用针法。两人每日轮流来请平安脉，详细记录脉案，一丝不苟。

    

    墨兰很满意。

    

    这两个人，是她观察许久的苗子。孙医官出身寒微，全靠自己苦读考入太医署，因不善钻营，一直做些抄录药材的杂事。陈医官则是家传医术，本可在宫外开馆行医，却因性子直得罪了上官，被排挤到边缘。

    

    都是有能力却不得志的人。

    

    这样的人，用好了，便是忠心的臂膀。

    

    这日轮到孙医官请脉。他仔细诊了双手，又问了饮食起居，而后恭声道：“娘娘脉象稳健，胎气充盈，只是冬日干燥，可适当用些润肺的汤水，如百合银耳羹。”

    

    墨兰点头：“有劳孙医官。本宫看你的脉案记得极细，连每日饮食变化都一一记录，很是周到。”

    

    孙医官忙道：“微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分用心与否。”墨兰温声道，“你在太医署几年了？”

    

    “回娘娘，八年了。”

    

    “八年……”墨兰若有所思，“可曾想过，做些更紧要的事？”

    

    孙医官一怔，抬眼看向皇后。凤仪宫内暖意融融，皇后斜靠在软榻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神色温和，眼神却清明如镜，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心跳快了两拍，低下头：“微臣……但凭娘娘差遣。”

    

    “本宫听说，你通晓药材炮制？”墨兰缓缓道，“如今内务府要设专司采收御用药材，正缺懂行的人。你若愿意，本宫可举荐你去协理。”

    

    孙医官呼吸一滞。

    

    协理御用药材专司——这可不是太医署里抄录杂务能比的。那是实权，是能接触顶级药材、能影响宫中用药质量的要职！

    

    “微臣……微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他声音发紧。

    

    “本宫看人，不看资历，看心性。”墨兰语气平静，“你做事踏实，记录详尽，这便是最大的长处。药材之事，最忌浮夸，最需细致。你正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孙医官再愚钝也明白了。皇后这是要提拔他，要将他纳入自己的体系。

    

    他扑通跪地：“微臣定不负娘娘厚望！”

    

    “起来吧。”墨兰示意莲心扶他，“年后再去内务府报到。这些日子，你多留心药材甄选的章程，若有想法，可写成条陈递上来。”

    

    “是！微臣遵命！”

    

    孙医官退下时，脚步都有些发飘。走出凤仪宫，被冷风一吹，他才渐渐冷静下来，心中涌起一股激荡——八年沉浮，终于等来了机会！

    

    而这一切，都是皇后给的。

    

    他回头望了一眼凤仪宫的殿宇，心中暗暗发誓：此生必忠于皇后，绝不负今日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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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殿里，墨兰端起温热的桂圆茶，轻轻啜了一口。

    

    孙医官的反应在她预料之中。这种被埋没太久的人，一旦给了机会，便会死死抓住，且感激涕零。

    

    好用，也好控。

    

    接下来，该是陈医官了。

    

    她放下茶盏，对莲心道：“去请沈清如来。”

    

    不多时，沈清如到了。她穿着淡青色袄裙，外罩一件杏色比甲，发间簪着两支简单的珠花，清秀可人。行礼后，她乖巧地站在下首：“娘娘唤臣女何事？”

    

    墨兰指了指案上几包药材：“这是内务府新送来的样品，说是川蜀来的天麻，品质上佳。你瞧瞧，可当得起‘上佳’二字？”

    

    沈清如上前，仔细查看药材的色泽、质地、气味，又取了一片在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后道：“回娘娘，这天麻质地坚实，断面光亮，气味微甘，确是上品。只是……其中有两包，色泽稍暗，断面有细微空心，怕是储存不当或采收过早，药效会打些折扣。”

    

    墨兰眼中露出赞许：“眼力见长。那依你看，该如何处理？”

    

    沈清如想了想：“上品入御药库，专供娘娘与陛下调理。次一等的，可入太医院常备药材，或制成药散用于寻常病症。最次的……或可赏赐给有功的臣子家眷，以示恩典，却不能说破品质。”

    

    她说得条理清晰，考虑周全。

    

    墨兰微笑：“很好。从明日起，内务府送来的所有御用药材样品，都由你先过目甄选，定出等级，再报给本宫。”

    

    沈清如眼睛一亮：“臣女……臣女能行吗？”

    

    “本宫说你能行，你便能行。”墨兰看着她，“只是记住了，药材甄选事关重大，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你做得好，本宫自会抬举你；若有差错，本宫也不会留情。”

    

    沈清如郑重跪下：“臣女必尽心竭力，绝不敢负娘娘信任！”

    

    “去吧。”墨兰摆摆手，“今日起，你每日午后来凤仪宫，本宫教你些更深的东西。”

    

    沈清如退下后，墨兰轻轻抚了抚小腹。

    

    孩子还小，尚无动静。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煦的生机正在体内缓缓滋长——那是青莲本源在无声无息地滋养着这个新生命，也调理着她自己的身体。

    

    所以她的孕期反应极轻，胃口也好，精神更胜从前。曹太医每次诊脉都啧啧称奇，说从未见过如此康健的孕妇。

    

    这自然是好事。

    

    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她才能继续布局，继续织网。

    

    药材专司的设立，孙医官的提拔，沈清如的培养——这些都是网上的节点。她要让这些节点越来越密，让这张网越来越结实，直到覆盖她能触及的一切领域。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陛下驾到——”

    

    赵策英今日下朝早，一身玄色常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进门后，他先走到炭盆边暖了暖手，这才在墨兰身侧坐下。

    

    “今日可好？”他自然地问。

    

    “很好。”墨兰为他斟茶，“孙医官刚来过，说脉象安稳。”

    

    赵策英接过茶盏，目光扫过案上那些药材样品：“这些是……”

    

    “内务府送来的天麻样品。”墨兰道，“臣妾让清如看了看，她分出三个等级，倒也妥当。”

    

    赵策英点头：“那孩子是块料子。”

    

    “是块料子，还需打磨。”墨兰微微一笑，“臣妾想着，年后让她正式协理药材甄选，跟着孙医官学实务。再过两年，或可独当一面。”

    

    赵策英抬眼看着她：“你倒是用心。”

    

    “为陛下分忧，臣妾自当用心。”墨兰垂眸。

    

    赵策英沉默片刻，忽然道：“朕今日见了英国公。”

    

    墨兰抬眼。

    

    “他说，他家老夫人用了你给的养生方子，咳疾好了许多，精神头也足了。”赵策英语气平淡，“想求个恩典，让他家小孙女年后进宫，跟沈清如她们一起，跟着你学些东西。”

    

    墨兰眸光微动。

    

    英国公府的小孙女，年方十岁，是老夫人的心头肉。让这孩子进宫“学东西”，表面是攀附皇后，实则是将英国公府与凤仪宫更紧密地绑在一起。

    

    这是英国公在表态——他选择彻底站在皇后这边。

    

    “陛下以为如何？”墨兰轻声问。

    

    “朕准了。”赵策英放下茶盏，“多一个不多。况且……英国公忠心，该给的脸面，得给。”

    

    墨兰心中了然。

    

    赵策英这是在为她铺路。英国公是勋贵之首，有他公开支持，她在朝中的根基会更稳。而将他的孙女接进宫，既是恩典，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质子”——虽然不至于那么严苛，但至少表明了双方深度绑定的态度。

    

    “臣妾明白了。”她点头，“年后便让那孩子进宫，与清如她们一处。”

    

    赵策英看着她，眼神深邃：“墨兰。”

    

    “陛下？”

    

    “这一胎生下来，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他缓缓道，“朕都会给他（她）最好的。”

    

    这话说得郑重，像某种承诺。

    

    墨兰心头微暖，面上却依旧平静：“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便安心了。”

    

    赵策英没再多说，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

    

    窗外雪又大了些，纷纷扬扬，将庭院覆成一片素白。

    

    墨兰独坐窗前，手轻轻抚着小腹。

    

    英国公府的投诚，赵策英的承诺，药材专司的设立，孙医官、沈清如这些苗子的培养……一切都在朝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角色都在该出场时出场，每句台词都在该说时说。

    

    而她，是那个幕后导演。

    

    冷静，清醒，一步一步，将棋子摆到该摆的位置。

    

    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像鱼儿在水中摆尾，轻柔而有力。

    

    墨兰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新生命在孕育，新网络在织就，新格局在形成。

    

    而她，正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不急，不躁。

    

    岁月还长，路还远。

    

    她有的是耐心，将这张网，织到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