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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16章 墨兰108— 松间鹤影
    三日后,澄心斋。

    

    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花沾在松枝上,将院中那几株老松衬得越发苍劲。斋内炭火烧得正好,暖意融融,与窗外的清寒恰成对照。

    

    赵策英到时,墨兰已煮好了茶。不是平日惯饮的药草茶,而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青瓷盏中舒展,汤色澄碧。

    

    “陛下请坐。”墨兰将茶盏推到他面前,“今日雪寒,先饮杯热茶暖暖身。”

    

    赵策英依言坐下,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喉回甘,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寒意。

    

    “雪天练功,倒也别有意趣。”他放下茶盏,看向墨兰,“今日还是青鸾引?”

    

    “是。”墨兰起身,“不过今日不同前次。前日陛下学的是形,今日臣妾要为陛下行导引之法,让陛下体会其中真意。”

    

    她走到赵策英身侧,示意他起身站定。

    

    依旧是青鸾引的起势,双脚与肩同宽,膝微屈,如立松柏。赵策英站得沉稳,这三日他晨起都会练上两遍,动作已娴熟。

    

    “闭目,静心。”墨兰的声音低缓,“吸气时,莫要只想着动作,去感受气息如何在体内流转。”

    

    赵策英依言闭眼,缓缓吸气。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抬臂,而是将意念沉入身体深处,去感知那一缕气息从足底升起,如细流般蜿蜒上行。

    

    就在气息行至腰间时,他感觉到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后腰两侧。

    

    是墨兰的手。

    

    “气至此,如溪流遇石,需引导方不滞涩。”墨兰的声音近在耳畔,却仿佛隔着一层薄雾,“臣妾为陛下疏导。”

    

    话音落下,赵策英便觉按在腰间的双手微微一动。不是按摩,也不是点穴,而是一种极轻柔的推动,仿佛在引导着他体内那缕气息的流向。

    

    那感觉很奇怪。气息本是无形之物,但此刻,在墨兰的引导下,他却真切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温热的,流动的,沿着脊椎缓缓攀升。

    

    “继续吸气,莫停。”墨兰引导着。

    

    赵策英凝神,气息继续上行。当气息行至肩胛时,墨兰的双手也移到了他肩背处。依旧是那种轻柔的推动,将他肩背处几处微不可察的滞涩一一化开。

    

    “展臂。”

    

    赵策英双臂缓缓平举。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肌肉的舒展,更有一股温煦的热流顺着手臂内侧的经脉,一路蔓延至指尖。指尖微微发麻,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这便是手三阴经。”墨兰的声音平静如水,“平日里伏案批阅,此经最易淤塞。青鸾引一式,专为疏通此经。”

    

    赵策英心中了然。他每日在福宁殿处理奏折,常常一坐便是几个时辰,肩臂酸沉是常事。此刻经这一疏导,顿觉松快无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套动作做完,赵策英缓缓收势,睁开眼。肩背处暖意未散,指尖的麻感已转为温润,呼吸间胸腔开阔,精神为之一振。

    

    “如何?”墨兰已退开几步,正用温水净手。

    

    “妙不可言。”赵策英活动了一下肩臂,由衷道,“自行练习时只觉动作舒展,经你这一引导,方知其中别有洞天。”

    

    “这便是导引之要。”墨兰擦干手,重新坐下,“形易学,神难至。无人引导,便是练上千百遍,也不过活动筋骨而已。”

    

    她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继续道:“不过陛下天资过人,今日经此引导,当已记住气机运行的轨迹。日后自行练习时,循此轨迹而行,虽不及臣妾在旁时效果显着,亦有七八分益处。”

    

    赵策英点头,又试了一遍。这一次,他刻意去感知体内气息的流动,果然比前几日清晰许多。虽不及墨兰引导时那般鲜明,却也隐隐有迹可循。

    

    “看来,朕离不了你了。”他忽然道。

    

    墨兰抬眸看他,神色平静:“陛下说笑了。待九式学全,陛下融会贯通,自然无需臣妾时时在侧。”

    

    “那也需年余。”赵策英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年多,朕若要练此功,便只能来你这澄心斋了。”

    

    “陛下若嫌麻烦,臣妾可每日去福宁殿。”墨兰淡淡道。

    

    赵策英摇头:“不必。此处清净,正好。”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此术不可外传,连稷儿他们也要待成婚后由你我亲自传授。这是为何?”

    

    墨兰放下茶盏,神色认真:“导引之术,关乎根本气血。少年人心性未定,气血方刚,若无人从旁引导,自行修习极易行差踏错,反损根基。须待成家立室,心性沉稳后,方可循序习之。”

    

    她看着赵策英,缓缓道:“况且,此术本为养生延年、优育子嗣而设。稷儿他们尚小,谈这些为时过早。待他们将来娶妻,为父为母,方知此术珍贵。”

    

    这话合情合理,赵策英不再多问。

    

    窗外雪渐渐大了,纷纷扬扬,将松枝压得更低。澄心斋内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一片静谧。

    

    “再过几日,便是冬至了。”赵策英忽然道。

    

    “是。”墨兰看向窗外,“冬至一阳生,正是养生调理的好时节。”

    

    “你那防疫药局,筹备得如何了?”

    

    “已妥当。”墨兰收回目光,“刘平安办事得力,药材、人手都已齐备。前日试制了一批药散,曹太医验过,药效与之前宫中所制无异。待开春后,便可正式供给京畿各州县。”

    

    赵策英点头:“你办事,朕放心。”

    

    他沉默片刻,又道:“江南疫控有功的官员,吏部拟了封赏名单,朕已批了。常熟县令擢升一级,调任江宁府通判。其余人等,各有升赏。”

    

    墨兰微微一笑:“陛下赏罚分明,是江南百姓之福。”

    

    “也是你的药散之功。”赵策英看着她,“若无你那药散,疫情不会控制得这般快。”

    

    “药散是朝廷所制,是陛下仁政。”墨兰语气平和,“臣妾不过是出了个方子,不敢居功。”

    

    赵策英知道她这是不愿揽功,也不多说,转而道:“今日既学了导引,朕便多坐片刻。你陪朕下盘棋。”

    

    “好。”

    

    棋盘摆上,黑白子落,在静谧的雪天午后,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策英棋风稳健,步步为营。墨兰则轻盈灵动,常有出其不意之着。两人棋力相当,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以和局告终。

    

    “你的棋,越来越精进了。”赵策英看着棋盘,眼中露出赞许。

    

    “陛下承让。”墨兰开始收子,“臣妾闲暇时无事,便自己摆摆棋谱,消磨时间罢了。”

    

    “不是消磨时间。”赵策英忽然道,“你这棋路,与你的行事风格如出一辙——看似不争,实则处处占先;看似散漫,实则环环相扣。”

    

    墨兰收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赵策英也看着她,目光深沉:“就像这青鸾引,看似只是舒展手臂,实则疏通经脉,调理根本。就像那防疫药局,看似只是制药,实则……”

    

    他没有说下去。

    

    墨兰静静等了几息,见他不再言语,方垂下眼帘,继续收子:“陛下过誉了。臣妾不过做些分内之事,哪有那般深谋远虑。”

    

    赵策英不再说话,只看着她将棋子一粒粒收归棋盒。窗外雪落无声,斋内炭火温煦,一切宁静如常。

    

    但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是眼前这个女人布下的一张网。一张看似无形,却将许多人事都纳入其中的网。

    

    他不介意。相反,他乐见其成。

    

    因为她布的网,最终受益的,是他,是赵氏,是大宋。

    

    “陛下,该用药膳了。”墨兰收好棋子,轻声提醒。

    

    赵策英这才想起,今日的药膳还未用。墨兰为他调理身子,每日都有固定的药膳方子,有时是汤,有时是粥,根据时节和他的身体状况随时调整。

    

    今日的是一碗山药枸杞粥,煮得糯软,带着淡淡的药香。

    

    赵策英慢慢用完,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四肢百骸都舒坦。

    

    “你这调理,比太医院的方子更合朕意。”他放下碗勺,“太医院的药,总有一股子苦味。”

    

    “药膳重在调理,不求急效。”墨兰道,“陛下每日坚持,日久自然见效。”

    

    赵策英点头。这道理他懂。就像这导引之术,就像她做的每一件事——不急不躁,徐徐图之,却在无声中改变着许多东西。

    

    雪渐渐停了,天色将晚。

    

    赵策英起身离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三日后,朕再来学第二式。”

    

    “臣妾恭候。”墨兰起身相送。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墨兰缓缓关上门。

    

    炭火将尽,余温犹在。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株覆雪的青松。

    

    松枝间,不知何时停了一只鹤。白羽胜雪,身姿挺拔,正静静立着,仿佛在听雪落的声音。

    

    墨兰看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一道锁,已经落下了。

    

    技术性的隔离,目的性的捆绑,因果性的束缚……这些她精心设计的“锁”,今日已悄无声息地嵌入了他修炼的每一个环节。

    

    他不会察觉。因为他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健康的身体,更清晰的感知,更舒畅的状态。

    

    他只会觉得,这套功法精妙无比,而她这个引导者不可或缺。

    

    这就够了。

    

    至于那只鹤……墨兰微微一笑。青鸾引之后,第二式便是“白鹤翔”。到时候,她会告诉他,鹤戏重在平衡与静心,需在清晨或雪后练习,方得真意。

    

    他会信的。因为他已尝到了甜头,因为他已步入了她精心编织的网。

    

    窗外的鹤忽然振翅,在松间盘旋一圈,而后冲天而起,消失在暮色之中。

    

    墨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室。

    

    该去看看孩子们了。赵稷今日的功课,赵珩和赵璇今日的饮食,她都要一一过问。

    

    这些日常的琐碎,与她那些宏大的布局,看似无关,实则都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她要走得远,也要走得稳。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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