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日,曹太医来请平安脉时,诊得格外久。
他的手搭在墨兰腕上,眉头微蹙,指尖轻轻调整着力道。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
莲心端着茶进来,见状也不敢出声,只轻手轻脚地将茶盏放在案上。
许久,曹太医松开手,神色有些复杂:“娘娘……容臣再诊一次。”
墨兰神色平静地伸出手。
这一次,曹太医诊得更仔细。他闭着眼,仿佛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闪着难以置信的光。
“恭喜娘娘,”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是双胎。”
暖阁里静了一瞬。
莲心手里的托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起来吧。”墨兰的声音依旧平稳,她看向曹太医,“可确定?”
“脉象如盘走珠,左右分明,确是双胎无疑。”曹太医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臣行医三十年,诊过的双胎脉不过五指之数。娘娘脉象稳健有力,两胎皆安,实乃天佑!”
墨兰缓缓收回手,轻轻抚上已经显怀的腹部。
原来如此。
难怪这次怀孕的反应与怀稷儿时不同——更易倦,食量更大,腹部隆起也更早。她原以为是年纪渐长,或是江南之行伤了元气,却原来是腹中孕育着两个生命。
双胎……
这在她漫长的轮回中也是有类似的情形。风险自然更大,但若平安诞下,意义也非同寻常。
“此事暂不外传。”墨兰抬眼看向曹太医,“只你我二人知晓便可。便是太医院院使问起,也只说胎象稳健,不必提双胎之事。”
曹太医一怔:“娘娘,这是为何?双胎乃是大喜……”
“喜事不假,但眼下不宜张扬。”墨兰打断他,“本宫自有考量。你只管按双胎的脉象调整调理方子,该用什么药,该注意什么,都写清楚。至于外头……等月份再大些,自然瞒不住,届时再说。”
曹太医虽不解,但见皇后神色坚定,也不敢多问:“臣遵命。”
“还有,”墨兰补充道,“双胎生产比单胎凶险,接生的人手、器械、药材,都要提前准备。你去太医院挑选几个可靠的稳婆和医女,暗中培训。记住,要口风紧、手艺好的。”
“是,臣这就去办。”
待曹太医退下,莲心才小心翼翼地上前:“娘娘……真是双胎?”
“嗯。”墨兰靠在软枕上,手依旧轻轻抚着腹部,“这事你知道便好,莫要声张。尤其是老夫人那里,先别说。”
莲心点头如捣蒜:“奴婢明白!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可消息还是悄悄传开了。
不是从凤仪宫,是从太医院。曹太医虽未明说,但开的安胎药分量明显加重,要的药材也多是双份。几位精明的老太医嗅到不寻常,私下议论几句,渐渐便有风声透出去。
七月中,墨兰的孕肚已经大得惊人。寻常妇人五个月的肚子,她看起来像七个月。衣裙都重新裁过了,行走坐卧都需格外小心。
林噙霜进宫探望时,一见女儿便红了眼眶:“荷儿,你这肚子……曹太医怎么说?”
墨兰知瞒不过,便轻描淡写道:“许是孩子长得壮实些。”
“壮实也不能这样啊……”林噙霜拉着女儿的手,声音发颤,“娘生你的时候,七个月也没这么大。荷儿,你跟娘说实话,是不是……是不是双胎?”
暖阁里静了片刻。
墨兰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是双胎。曹太医诊出来的。”
林噙霜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眼泪就下来了:“这、这可怎么好……双胎凶险,生产时九死一生……荷儿,娘就你一个女儿,若有个万一……”
“娘放心。”墨兰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女儿心里有数。曹太医已经调整了方子,接生的稳婆和医女也在培训中。女儿的身子自己清楚,无碍的。”
“可……”
“没有可是。”墨兰打断她,“这是天赐的福分,一胎得二,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娘该高兴才是。”
林噙霜看着女儿平静的面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庇护的小女孩了。她是皇后,是能在江南疫区镇定指挥的女人,是连怀双胎都能如此从容的女人。
“好……好……”她抹去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娘高兴,娘这是喜极而泣……荷儿有福,一下子添两个孩儿,将来膝下热闹……”
可她握着女儿的手,却微微发抖。
墨兰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母亲在怕什么——双胎难产,自古便是妇人鬼门关。可她不打算解释太多,有些事,做出来比说出来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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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赵策英也察觉了异样。
他来凤仪宫用膳时,目光在墨兰隆起的腹部停留良久。膳后,他屏退左右,直接问道:“太医怎么说?”
墨兰知道瞒不过他,便如实道:“曹太医诊出是双胎。”
赵策英沉默片刻:“何时的事?”
“夏至那日诊出的。”
“为何不早说?”
“月份尚小,说了徒惹担忧。”墨兰神色坦然,“况且双胎生产确实比单胎凶险,需得早做准备。妾身已让曹太医暗中培训人手,储备药材,如今诸事已备,才敢禀明陛下。”
赵策英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当然知道双胎意味着什么——风险加倍,但若平安诞下,便是双倍的“契约成果”。两个健康的孩子,将进一步证明她这套养生体系的可靠性,也将为林氏海外支脉提供更多选择。
“需要朕做什么?”他问。
“陛下信重,便是最大的支持。”墨兰缓缓道,“太医署那边,若有非议或阻挠,还需陛下镇着。此外……双胎耗费甚巨,药材、用度都会加倍,内府监那边,怕是要多拨些份例。”
“准。”赵策英应得干脆,“还有什么?”
墨兰想了想:“孩子出生后,乳母、嬷嬷都要双份。妾身想从白水坡和青溪庄的家生子里挑选,知根知底,用着放心。”
“可。”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墨兰要借这个机会,进一步扩大自己对资源的调配权,深化健康院的职能,并将更多“自己人”安排进宫廷。而赵策英,乐见其成——一个能平安诞下双胎、并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皇后,正是他想要的“战略合伙人”。
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好生养着。”赵策英起身,“有事随时禀报。”
“谢陛下。”
送走赵策英,墨兰独自走到廊下。
庭院里,那几株石榴树已经结了果,青涩的果子藏在绿叶间,像害羞的孩子。民间说石榴多子,是吉兆。她看着那些果子,手轻轻抚上腹部。
双胎……
确实是个意外,但也是个契机。
风险固然有,但她有多世积累的经验,有本源空间的资源,有精心准备的团队。她有信心平安度过这一关。
而一旦成功,她将拥有三个健康的孩子——赵稷,加上腹中这两个。无论这两个是男是女,都将是林氏未来重要的基石。
更重要的是,这次双胎怀孕,将彻底堵住朝野关于“皇后该多生子嗣”的议论。一胎得二,还有谁敢说她不旺子嗣?
风起,石榴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墨兰转身,缓缓走回暖阁。
路还长,但她已经看到了更远的风景——那不只是两个新生命,更是她在这世间扎下的、更深的根。
慢慢来。
该结的果,总会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