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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38章 墨兰30— 开市
    营地边上,白杨林前的空地上,一夜之间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粥棚,也不是药摊,而是几排用木板和草席简单搭成的长条摊位。摊位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一堆堆捆扎整齐的干柴、一摞摞修补过的旧瓦罐、编了一半的竹筐、洗得发白但干净的粗布、甚至还有几把新打的、木柄还带着毛刺的锄头和铁锹头。

    

    最显眼的是摊位后面挂着的几块木牌,用炭笔写着歪歪扭扭却清晰的字:“一担干柴,换两升杂粮或一碗浓粥”、“修补陶罐三个,换一升豆”、“编筐一只,换半升米”、“帮工一日(修渠、搭棚),管三餐,另计工分,可换粮、布或铁器”。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的灾民们揉着眼睛爬起来,习惯性地想去粥棚前排长队,就被这新奇的光景吸引了。人们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疑惑和好奇。

    

    “这是……做买卖?”

    

    “咱们哪有钱买这些?”

    

    “不是买卖,是换!看见没,用东西换,或者出力换!”

    

    赵老实站在一个稍微高点的土堆上,清了清嗓子,大声道:“乡亲们都看清楚了!清平县君体恤大家,光喝粥不顶事,也没个长远。有力气的,可以去林子里打柴,砍了柴送来,按分量换粮食,比干等着领粥多!有手艺的,会编筐、修补、做木工活的,把活儿干好了送来,也能换!啥手艺都不会,但肯出力气干重活的,那边有修水渠、加固窝棚的活计,干一天,不光管饭,还记‘工分’,攒多了能换粮食、布匹,甚至换工具!”

    

    人群嗡嗡地议论开了。有人眼睛亮了起来,摩拳擦掌。有人将信将疑,低声嘀咕:“真有这样的好事?别是糊弄我们白干活吧?”

    

    一个抱着孩子的瘦弱妇人怯生生地问:“管事老爷,我……我不会那些,就会纺点粗线,行吗?”

    

    赵老实看向旁边一个管事,那管事手里拿着本册子,翻看了一下,大声道:“纺线也行!领了麻回去纺,纺出一斤合格的线,换半升豆!不过得先来登个记,领了麻,说好交线的日子,可不能领了麻跑了!”

    

    妇人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连连点头:“不跑,不跑!我这就登记!”

    

    人群渐渐活络起来。几个原本蹲在角落里发呆的汉子站了起来,互相招呼着往林子走去,打算试试打柴。两个老汉蹲在摆着竹篾的摊位前,跟管事的比划着编筐的手艺。更多的人涌向登记帮工的地方,七嘴八舌地问着修渠的活计。

    

    营地角落的小帐里,青荷正听着莲心的汇报。

    

    “……盛家那边,老太太还是昏迷,太医换了两拨,说法不一。大娘子(王若弗)似乎被禁足了,家里现在是明兰姑娘和长柏少爷在主持。咱们送去的参和燕窝,收下了,长柏少爷亲自出来道了谢,说四妹妹有心,如今家里乱,不便招待,望妹妹自己保重。”

    

    青荷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注意力很快转回眼前的册子上:“白水坡那边,窝棚搭得如何了?”

    

    “第一批二十间已经好了,都是夯土为墙,茅草顶,虽然简陋,但遮风避雨没问题。按您的吩咐,每五户共用一口井和一个茅厕。赵老实问,是不是可以先迁一部分有家口、看着老实的灾民过去?”

    

    “可以。先迁五十户过去。到了那边,每户按人头先借给十天口粮,以后用工分还。壮劳力安排去平整土地,准备冬耕;妇人安排去浆洗、缝补、或者在预留的菜地上帮忙;半大孩子,集中起来,找两个识字的庄户老人,每天教一个时辰认字和算数。”青荷一边说,一边在册子上勾画,“告诉赵老实,规矩从一开始就要立好。借粮要签字画押,干活要记工分,学认字不强迫,但学得好的,工分有奖励。奖惩细则,我晚点写给他。”

    

    “是。”

    

    莲心刚应下,帐外传来英国公府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县君,城西那边几家合办的粥棚,今日差点闹出乱子!几家府上的下人为了谁家出的米多、谁家派的人少吵了起来,耽误了放粥,灾民们鼓噪,险些冲了粥棚!国公夫人让小人来,请您这边务必派两个得力的过去镇镇场子,教教他们怎么管!”

    

    青荷揉了揉眉心。城西那几家,都是跟风博名声的,心思不齐,出乱子是迟早的事。

    

    “让赵老实带两个人过去。”她吩咐莲心,“去了不必多言,只看他们哪里不顺,稍微点两句。若是他们不听,就回来。我们的法子,只教给真想做事的人。”

    

    莲心会意,出去传话了。

    

    青荷独自留在帐中,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张汴京周边地形简图上。她的指尖从清水河营地,划到白水坡,又划到青溪庄,最后落在地图上几处标记着“官田”、“荒坡”的地方。

    

    救灾,不能只停留在“救急”。施粥能活命一时,但活不了一世。这些灾民失去了家园和田地,如果不能尽快让他们重新找到谋生的依凭,迟早会成为汴京城外的不安定因素,甚至沦为流寇。

    

    她的“开市”,以工代赈,迁移安置,都是尝试着给他们一条活路,也是给这个刚刚经历水患冲击的社会系统,一个缓慢修复和重新编织的机会。

    

    这就像修补一件破旧但还有救的衣裳。粥棚药摊是先把最破的洞临时打个补丁,防止彻底崩开。迁移安置是把还能用的布料挪到合适的位置。而以工代赈和“开市”,则是提供针线和新的布头,教他们自己动手,把衣裳慢慢缝补得更结实,甚至有机会绣上新的花纹。

    

    这个过程里,她能观察到太多东西:不同人的求生欲望和适应能力,家庭在灾变中的凝聚力或瓦解,简单的物物交换和劳动计量如何重新建立信任和秩序……这些都是无比鲜活的、关于“人”与“社会”如何从混乱中重建的数据。

    

    帐帘被轻轻掀开,铁蛋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点不安:“县君,外面……外面那个‘市’,好多人!王三叔让我来问,有人拿来的柴火不太干,分量也差些,换不换?还有,李寡妇说她会绣点简单的花样子,问能不能也换点东西?”

    

    青荷看着铁蛋亮晶晶的眼睛,这孩子在快速地吸收和理解这个新出现的“系统”。

    

    “柴火不干,按七折算。分量不够,差多少扣多少。明白告诉那人原因,他若不服,让他把柴晒干了再来。”青荷耐心地说,“至于绣花……可以。你去问问管布匹摊位的刘婶,库房里有没有零碎的绸布头和彩线。若有,让李寡妇领回去,绣好了送来查验。绣得好的,可以换些细粮或者糖块。绣得一般的,换粗粮。定好标准,公平交换。”

    

    铁蛋认真听着,努力记住每一个字,然后用力点头:“我懂了!我这就去告诉王三叔和刘婶!”

    

    看着铁蛋跑开的背影,青荷微微出神。铁蛋这样的孩子,就像一颗被点亮的火种。他不仅在学习认字算数,更在学习规则、标准和公平交易的概念。假以时日,他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基层管理者,将她试图构建的这套“秩序”和“方法”,带到更多地方。

    

    这比她亲自去管理每一个摊位、每一处工地,意义要大得多。

    

    傍晚,当青荷再次走出营帐巡视时,营地的气氛已经明显不同。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但秩序更好。许多人的脸上不再是纯粹的麻木或绝望,多了些盘算和期待。白杨林边的“市”虽然简陋,却人来人往,有了几分热闹的生气。人们用劳动换来的不仅仅是一点粮食,更是一种“我能靠自己活下去”的微弱希望。

    

    英国公府的管事也回来了,脸上带着敬佩:“县君,您这边真是……井然有序。赵管事过去只说了几句,定了简单的轮值、记数、放粥的规矩,那边立马就不一样了。国公夫人听了回禀,直说县君大才,心思玲珑,非寻常人能及。”

    

    青荷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抬起头,望向西边天际。落日熔金,将营地、人群、还有那片新生的、简陋却充满活力的“市”,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

    

    远在皇宫或盛家大宅里的人们,或许正在为更宏大的图谋或更私密的恩怨而绞尽脑汁。

    

    但在这里,在她亲手推动的这方小天地里,一种新的、扎实的、关乎生存与秩序的“势”,正随着每一次柴火的交换、每一只竹筐的编成、每一分“工分”的记录,悄然生长,根须蔓延。

    

    这盘棋的厚势,在她不争一城一池的默默经营下,正变得越来越沉实,越来越难以撼动。而棋盘上更多的“棋子”,也开始自发地,向着这片厚势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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