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午后,外滩源一号。
这地方以前是英国领事馆,老洋房改成了咖啡馆,保留着彩绘玻璃和深色木饰。沈墨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花园,再往外能望见黄浦江的一角。他到的比约定时间早,桌上已经摆好一套白瓷茶具,还有王漫妮在杭州没来得及收的那罐龙井。
王漫妮推门进来时,他正在看一份英文财经报纸。见她到了,放下报纸,起身帮她拉开椅子。
“王小姐很准时。”
“沈先生更早。”王漫妮坐下,目光扫过茶具。水温正好,茶叶是新拆的,这人做事每个细节都到位。
沈墨亲自斟茶。茶汤清亮,香气在两人之间升腾。他没有立刻谈正事,反而问起杭州培训:“上周的案例研讨,你提到‘观察客户的状态比观察他的钱包更重要’,后来有没有人找你辩论?”
“有。”王漫妮接过茶杯,“一个深圳店的同事认为,奢侈品销售本质是数据驱动,客单价、复购率这些才是硬指标。”
“你怎么回?”
“我说数据是结果,不是原因。”王漫妮轻啜一口茶,“就像医生看病,体温、血压是数据,但好医生得先望闻问切,弄清楚病人为什么发烧。直接按退烧药治标,可能耽误真正的病。”
沈墨笑了,眼角有细纹:“这个比喻好。”他顿了顿,“所以你觉得,现在的奢侈品行业,太多人只想卖退烧药?”
“行业在变。”王漫妮放下茶杯,“以前大家买奢侈品是为了告诉别人‘我买得起’,现在更多人是为了告诉自己‘我配得上’。需求变了,销售的方式也得变。”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沈墨身体微微前倾,“我见过太多创始人,要么满嘴情怀但不懂产品,要么精通数据但缺乏温度。你身上有种难得的平衡——既懂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又懂人为什么想买。”
王漫妮没接这句恭维,直接问:“项目书我看过了。供应链、设计师、资金,这些硬件你都准备好了。那软件呢?品牌的核心故事是什么?你要卖给谁?凭什么让他们选你而不是祖玛珑、蒂普提克?”
问题很锋利,沈墨却眼睛一亮,像终于等到期待的对手落子。
“故事很简单:为当代东方女性做的香氛。”他从手边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设计草图推过来,“不是那种符号化的‘中国风’,不是龙凤牡丹。你看这个瓶身设计,线条灵感来自宋代瓷器,但造型是现代极简。香调上,我们用桂花、龙井、檀香这些熟悉的气息,但通过调香手法做出陌生感——让你闻到的时候既觉得亲切,又觉得新鲜。”
王漫妮翻看着草图。设计确实精巧,瓶盖做成莲蓬形状,磨砂质感,握在手里应该很舒服。
“目标客户,”沈墨继续说,“是三十岁上下,受过良好教育,有审美也有消费力的女性。她们可能和你一样,在职场里有自己的位置,但偶尔也会累,需要一点能让自己放松、感觉被理解的东西。我们的香氛不是炫耀品,是陪伴品。”
“定价呢?”
“主力产品在八百到一千五之间,比大牌入门款略低,但品质要对标他们的中高端线。”沈墨又推过来一份成本分析,“我们砍掉了大牌营销费用的大头,把成本用在原料和工艺上。包装用可降解材料,每售出一瓶捐五块钱给乡村女童助学计划——这是可持续奢侈的一部分,不是噱头,会公示。”
王漫妮快速浏览着数字。这人确实做了功课,每个环节都有考量。
“那我的角色?”她抬眼看他,“项目书里说联合创始人,具体做什么?”
“你负责产品和品牌。”沈墨说得清晰,“从香调的最终确定、包装细节调整,到第一批种子用户社群的搭建、线下体验活动的设计。所有和‘感受’相关的事,你说了算。我负责钱、战略、打通渠道资源。我们每周对一次进度,重大决策一起商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认真了些:“我知道米希亚在培养你,可能还有去法国的机会。但王漫妮,在别人的体系里爬得再高,你还是在别人的棋盘上。来这里,棋盘我们自己画。”
窗外有鸟飞过花园。
王漫妮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划过。她能感觉到青莲本源在体内缓慢流转,那是一种极细微的滋养,像深埋地下的根在吸收水分。这个世界没有灵气,但人间烟火、世事历练,这些也是养分。
“我需要三个保证。”她终于开口。
“你说。”
“第一,决策权要写进合同。产品相关,我有最终决定权,包括否决权。”
“可以。”
“第二,前两年我不领市场价的薪水,拿基本生活费和股权。但如果有融资或收购,我的股权不能被过度稀释。”
“合理。”
“第三,”王漫妮看着他眼睛,“如果将来我们理念出现不可调和的分歧,和平分手,你按市场价回购我的股份,不能设障碍。”
沈墨眉毛微挑,然后笑了:“你连散伙的事都想好了。”
“开始的时候想清楚结束,才能好好开始。”王漫妮平静地说。
“这条也答应你。”沈墨伸出手,“那么,合作愉快?”
王漫妮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力道适中。
“试用期三个月。”她说,“这三个月我还在米希亚,利用业余时间参与项目。三个月后,如果我们双方都满意,我正式离职加入。”
“很公平。”沈墨收回手,“正好,第一批打样下周出来,你可以亲自闻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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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茶馆时已是傍晚。王漫妮没叫车,沿着外滩慢慢走。江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对岸陆家嘴的灯光渐次亮起,像巨型的珠宝盒突然打开。
她脑子里像有两个房间在同时运转。
一个房间里是王漫妮的现实:米希亚的会员项目要推进,周太太的伴手礼方案要出,黛西那边要定期汇报。这些事像一个个格子,需要她有条不紊地填满。
另一个房间里是青荷的考量:沈墨这个人能不能长期合作?这个品牌项目能否成为有效的“资粮”收集器?在现代商业世界,除了金钱和地位,还有什么值得收割?
两个房间之间有一扇门。大多数时候门关着,但偶尔,比如刚才谈判时,她会把门打开一条缝,让青荷那种超越年龄和阅历的冷静透一点出来,帮助王漫妮做出更精准的判断。
手机震动,是黛西发来的消息:“总部追加了预算,会员项目的启动会提前到月底。明天上午九点,我们需要敲定最终方案。”
她回复:“收到,我会准备好。”
几乎同时,沈墨的消息也来了:“打样时间定在下周六下午,地址发你。顺便,你那位朋友顾佳的茶厂,如果需要渠道资源,我可以介绍两个精品超市的买手。”
王漫妮脚步顿了顿。
这个人,连示好都示在关键处。
她回复:“谢谢,我问下她的需求。”
回完消息,她站在江边栏杆前,望着江面上游船的灯火。船缓缓移动,灯光在水里拖出长长的、摇晃的金色尾巴。
像极了人生——看似在朝着某个方向前进,其实一直随着水流摇晃。能做的,不过是把舵握稳些,看清远处的灯塔,然后耐心地,一桨一桨划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江风凉丝丝的,灌满胸腔。
三个月。
足够她看清楚,沈墨画的这张棋盘,值不值得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