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漫妮没有立刻回复沈墨的信息。
她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蜘蛛,在决定往哪个方向织网前,需要先弄清楚风的流向和猎物的轨迹。冲动是年轻的奢侈品,而她早已过了那个年纪——无论是在这个身体里,还是在灵魂深处。
第二天上午九点,米希亚的会议室里,黛西将总部的反馈文件推到她面前。
“他们基本认可方案框架,但提了两个要求。”黛西的指尖点在纸面上,“第一,会员分级要更精细,不能只是消费额,要加入活跃度、推荐新客数这些软性指标。第二,深度服务不能只停留在礼品、优先购买这些老套路,要做出‘不可替代的体验价值’。”
王漫妮快速浏览着文件。总部的意见一针见血,但也意味着工作量要翻倍。她抬头:“时间呢?”
“下个季度开始试点,给你两个月准备期。”黛西看着她,“需要调人手帮忙吗?”
“暂时不用。”王漫妮合上文件,“我先做详细规划,需要的时候再提。”
会议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拨通了顾佳的电话。
“顾佳,想请你帮个忙。”她开门见山,“你认识做投资或者咨询行业的人吗?最好是对消费品、小众品牌这块比较了解的。”
电话那头顾佳似乎有些意外:“怎么突然问这个?和你说的那个创业邀请有关?”
“嗯。”王漫妮没有否认,“我想找人聊聊这个赛道,纯行业了解,不涉及具体项目。”
顾佳沉吟片刻:“我有个大学同学在贝恩咨询,专攻消费品板块。不过人家很忙,未必有空……”
“不要紧。”王漫妮说,“你能帮我约个十五分钟的电话咨询吗?按市场价付咨询费。”
顾佳笑了:“漫妮,你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行,我试试。”
挂掉电话,王漫妮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赛道尽职调查。
然后她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墨石资本”和“沈墨”。公开信息不多,有几篇财经媒体的专访,标题多是“新锐投资人”、“眼光独到”这类词汇。她点开一篇两年前的报道,里面提到沈墨早期投资过一家智能家居公司,那家公司后来被巨头收购,让他赚了第一桶金。另一篇报道则说他近两年转向“消费升级和情感经济”,投过几个设计师品牌,有的成了网红,有的悄无声息。
信息碎片像拼图,但她手里的块数太少。
午饭时间,她没去员工餐厅,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商务中心的咖啡馆。这家咖啡馆常有创业者和投资人出没,点一杯咖啡就能坐一下午。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份简餐,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对话。
邻桌两个穿衬衫的年轻男人正在聊融资。
“……对,就是这个痛点,我们测算过市场规模……”
“……但你的盈利模式太模糊,投资人不会买账……”
“……我们可以先做用户增长……”
王漫妮慢慢切着沙拉。这些话术她听过类似的,在那些想买奢侈品却又预算紧张的客人嘴里,只不过包装得更精致。本质都一样:想要超出自己能力的东西,并试图用一个好听的故事来说服别人为此买单。
她不是不相信故事,她只是更相信数据和逻辑。
下午回到店里,她开始着手会员项目的细化方案。工作能让她沉静下来,像工匠打磨器物,每一处细节都需要专注。期间她接待了一位老客周太太,对方刚旅行回来,带来一盒手工巧克力作为小礼物。
“漫妮啊,上次你帮我配的那条丝巾,我在巴黎参加晚宴时戴了,好几个人问我在哪里买的。”周太太笑吟吟地说,“我都说是我的专属顾问搭的。”
王漫妮微笑:“是您气质好。”
“嘴甜。”周太太压低声音,“对了,我先生公司下个月要办周年庆,需要一批伴手礼,预算还可以,但要够特别。你有什么想法吗?”
王漫妮心念一动:“周太太,伴手礼大概需要多少份?预算范围是?”
“两百份左右,单价……控制在八百以内吧。”周太太说,“不要那些俗气的定制U盘或者笔记本,要让人记住的。”
“我明白了。”王漫妮点头,“我这边有些小众设计师的资源,这两天整理几个方案发给您过目?”
“好,交给你我放心。”
送走周太太,王漫妮在系统里记下这个需求。两百份,单价八百,总额十六万。不算大单,但重要的是周太太的信任,以及这种企业礼品可能打开的渠道。
下班前,顾佳发来信息:“同学答应了,明天下午三点,电话你。费用不用,我说是帮我朋友的忙,她卖我个面子。”
王漫妮回复:“谢谢,欠你一顿大餐。”
“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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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王漫妮提前坐在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电话准时响起。
顾佳的同学姓陈,声音干练,语速很快。王漫妮简单说明来意:想了解国内高端香氛市场的现状、可持续奢侈概念的接受度、以及独立品牌的生存空间。
陈女士显然对这个话题很熟悉,数据信手拈来:
“先说市场,高端香氛年增长率在百分之十五以上,但外资大牌占了七成份额。国内品牌主要在平价区间厮杀,往上走很难,因为品牌故事和调性需要时间沉淀。”
“可持续奢侈是个好概念,但消费者买单的主要还是产品本身。你得先是一款好闻、有辨识度、包装精致的香氛,然后你的可持续故事才是加分项,不能本末倒置。”
“独立品牌……九死一生。供应链、渠道、营销,每一块都能拖死小团队。活下来的,要么有极强的设计独特性,要么有精准的圈层营销能力,要么背后有持续输血。”
王漫妮飞速记录:“那如果是一个有资金、有资源、有成熟团队背景的新品牌呢?”
“那要看资源到底有多‘成熟’。”陈女士一针见血,“很多投资人以为自己有钱有人脉就能复制成功,但消费品最吃细节。香水的前中后调怎么搭配,瓶身手感怎么做,甚至喷头的雾化效果——这些微妙的体验决定了复购率。这不是光砸钱就能解决的。”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王漫妮最后问:“以您的经验,这类项目最大的风险点通常在哪里?”
“团队。”陈女士毫不犹豫,“尤其是创始人之间对品牌愿景、发展节奏、甚至审美细节的分歧。很多项目不是死在市场上,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挂掉电话,王漫妮靠在椅背上,消化着刚才的信息。
赛道有机会,但荆棘密布。沈墨的优势在于资金和资源,而他的邀请里隐含的命题是:他认为她王漫妮能补上团队最缺的那块——对产品、对消费者、对“体验价值”的深刻理解。
手机震了一下,沈墨的第三条信息:“第三天。西湖龙井新茶到了,留了一罐给你。沈墨。”
王漫妮看着那条信息,忽然笑了。
这个人,连施加压力都做得这么有格调。
她打开抽屉,拿出那份项目文件夹,终于翻开。里面不是想象中花里胡哨的PPT,而是一份简洁的商业计划书,数据详实,逻辑清晰。附录里甚至有初步的供应链名单、设计师作品集、以及一份细致的市场调研报告。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遒劲:
“王小姐,资料尽可查验。若有意,下周一下午三点,外滩源一号咖啡馆,详谈合作细节。若无意,这罐茶仍送你,当作识人之缘。沈墨。”
王漫妮拿起那张便签,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
然后她打开手机,回复了沈墨的第一条信息:
“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