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这栋豪华别墅里,气温仿佛还停留在深冬。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条窄小的缝隙,让一丝阳光勉强挤进客厅,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斑。
厨房里传来了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嗡声,伴随着菜刀接触案板发出的有节奏的“笃哒”声。
李顺圭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家居服,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她把一头短发随意地在脑后扎了个揪,正站在流理台前,低着头认真地切着案板上的小葱。
她的动作很轻,似乎生怕弄出太大的动静惊扰了外面的人。
流理台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连续几下短促的震动。
李顺圭叹了口气,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自从梁赟回国处理后事之后,这个原本每天能刷出上千条消息吵闹得像个菜市场一样的群,就变成了一个单向的情报接收站。
李知恩和金泰妍下了死命令,在梁赟主动开口之前,谁也不许私下给他发消息。
所以,目前身在上海的李顺圭就成了这二十多个女人唯一的定心丸。
“金泰妍:Sunny啊,他今天怎么样了?有没有多睡一会儿?”
“李知恩:天气预报说上海今天降温了,你记得让他多穿点。”
“柳智敏:欧尼,他吃饭了吗?我昨天看你发过来的照片,他下巴都尖了,看得我心疼死了……”
“平井桃:对啊对啊,欧尼你给他做点好吃的吧!要不我把我珍藏的零食寄过去?”
“名井南:哎呀你别添乱了,这个时候他哪里吃得下零食。Sunny欧尼,麻烦你多费心了。”
看着屏幕上那一条条不断弹出来的消息,字里行间全都是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关心。
李顺圭叹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着。
“李顺圭:你们就别操心了。他昨天晚上睡了大概四个小时,比前天多了一个小时。我现在正在给他煮面,等会儿让他吃一点。”
“李顺圭:你们在首尔和日本都给我好好的,该干嘛干嘛。知恩,你管好那几个小的,别让她们一冲动买机票飞过来。他现在需要的是安静,不是开派对。”
“李知恩:放心吧,你照顾好他,也照顾好你自己。”
回复完消息,李顺圭把手机锁屏重新放回了流理台上。
她转过头,透过厨房的玻璃移门看向了客厅。
梁赟正坐在那张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领口因为几天没有打理而显得有些松垮。他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就那么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荡荡的玻璃水杯。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因为健身而撑得起衣服的肩膀现在看起来有些单薄。下巴上的胡茬已经长得很长了,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颓废而又让人心酸的沧桑感。
这几天,除了必须出门去办那些繁琐的销户和遗产继承手续,他几乎一句话都不说。
李顺圭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把。
水开了。
锅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顺圭收回视线,把一把细挂面下进锅里,然后熟练地打了一个荷包蛋,撒上刚才切好的葱花,最后滴了几滴香油。
几分钟后。
李顺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大碗走出了厨房。
“宝贝,吃饭了。”
李顺圭把面条放在茶几上,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一样。
梁赟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落在了那碗面条上。
清澈的汤底,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翠绿的葱花点缀在上面,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李顺圭特意做的中式清汤面。
“怒那,辛苦你了。”
梁赟的声音依然沙哑,带着一种长时间不说话造成的干涩。
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碗边的那双筷子。
他知道李顺圭有多担心他。他也知道在海的那一边,还有二十多个女人每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消息。
他不想让她们担心。
他告诉自己,他是个男人,他是她们的主心骨,他不能就这么一直颓废下去。他必须强迫自己恢复正常,强迫自己吃东西,强迫自己活下去。
梁赟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送进嘴里。
他开始咀嚼。
一下,两下,三下。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平时吃起来应该很香的面条,此刻在他的嘴里,却像是一团没有任何味道的棉花。
他的味蕾仿佛在那个接到电话的早晨就已经彻底罢工了。
他感受不到咸,感受不到鲜,只能感觉到一种粗糙的纤维感在口腔里摩擦。
喉咙像是有自我意识一样,本能地抗拒着这些食物的进入。
梁赟皱起了眉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次,才硬生生地把那口面条给咽了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举起筷子,夹起第二口。
这一次,咀嚼变得更加艰难。
胃里泛起一阵轻微的痉挛,那是长时间没有进食后,突然受到食物刺激产生的排斥反应。
梁赟的动作停住了。
他举着筷子,停在半空中,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脸色因为反胃而变得更加苍白。
“别吃了。”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李顺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
她看着梁赟那副强迫自己进食却又痛苦不堪的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没有说那些“你必须吃东西才有力气”的废话,也没有用什么大道理去劝他。
她只是从梁赟有些僵硬的手指里把那双筷子抽了出来,放在了碗沿上。
然后,她伸出双臂毫不犹豫地把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宝贝,吃不下就不吃了。”
李顺圭把下巴搁在梁赟的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梁赟黑色的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想吃我们就不吃。没关系的。”
她的一只手在梁赟的后背上轻轻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你不用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强迫自己。你不用在我的面前装作已经没事了的样子。”
“梁赟啊。”
李顺圭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我知道你现在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我知道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最疼你的那两个人不在了,你觉得好像失去了根一样。”
“但是你听我说。”
李顺圭稍微松开了一点怀抱,双手捧着梁赟那张长满胡茬的脸,直视着他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
“我在。”
“知恩在,泰妍在,小娟在,智敏在,元英她们也都在。”
“我们所有人都在。”
“也许我们给不了你父母那种血浓于水的爱,但我们对你的感情,绝对不是假的。”
“你还有我们。你还有一大家子的人在首尔等着你回去给她们做饭,等着你回去跟她们吵架,等着你回去给她们写歌。”
“你不是一个人。你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人。”
李顺圭的这番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直白的宣告。
梁赟看着面前这张沾着泪水的脸。
他能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在这个空荡荡的充满了死亡和离别气息的房子里,李顺圭就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固执地想要把他从那个冰冷的黑洞里拉出来。
梁赟的眼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
他慢慢地抬起手,覆在了李顺圭捧着他脸颊的手背上。
“我知道。”
梁赟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都知道,怒那。”
他把额头抵在李顺圭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想做傻事,我也没想一直这样颓废下去。”
“我只是……我只是真的觉得没什么胃口。我看着这些东西,就觉得咽不下去。”
“我知道,我懂。”李顺圭再次把他抱紧,眼泪肆意地流淌着,“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两人就这么在昏暗的客厅里静静地拥抱着。
那碗精心煮出来的清汤面,在茶几上慢慢地失去了热气。
……
三天后。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别墅的门口。
从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男人,手里还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
他们是上海某知名高端房产中介的业务员。
梁赟打开门,把他们迎了进来。
“梁先生,您好。我是之前跟您联系过的小王。”
领头的业务员非常客气地递上了一张名片,眼神快速地在别墅豪华的装修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职业的精光。
“这套房子的产权清晰,地段也非常好。按照您要求的急售价格,我们已经找到了一个非常有诚意的买家。只要您这边确认没问题,今天就可以签合同,首付款最迟明天就能打到您的账户上。”
“嗯。”
梁赟接过名片,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
他今天破天荒地刮了胡子,虽然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很瘦削,但至少没有了前几天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颓废感。
李顺圭站在他的身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昨天晚上,梁赟突然告诉她,他要把这套别墅卖掉。
李顺圭当时有些惊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急。
梁赟的回答很平静,却透着一种决绝。
“留着它,我每次回来都会觉得痛苦。我爸妈不在了,这里对我来说,就不再是家了。它只是一堆砖头和钢筋。”
“卖了吧。”
这是一种近乎于残酷的断舍离。
但李顺圭理解他。
对于一个想要重新开始的人来说,彻底斩断那些会不断拉扯他陷入回忆的物理羁绊,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梁赟带着两个中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确认了一些交接的细节。
然后,三个人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中介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房屋买卖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递到了梁赟的面前,并递上了一支签字笔。
“梁先生,您看一下条款。如果没有异议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就可以了。”
梁赟接过笔。
他的目光在合同上停留了片刻。
这套房子他当时买的时候还幻想着,等以后老了,就带着女友们回这里养老。
可是现在,他要亲手把它卖掉。
梁赟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犹豫。
他拔开笔帽,在签名处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签完字,梁赟把合同推了回去。
“里面的家具家电全都留给买家。我只带走一些私人的物品。”梁赟淡淡地说道。
“好的梁先生,没问题。那我们就不打扰您收拾东西了。后续的手续我们会全权代办。”中介收起合同,非常识趣地提出了告辞。
送走中介后。
这套房子在法律意义上,已经不再属于梁赟了。
“走吧,怒那。帮我收拾一下。”
梁赟转过身,对着李顺圭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
两人在别墅里忙碌着。
梁赟没有带走任何值钱的东西。他只拿走了几本发黄的相册,几件父母生前最常穿的衣服,以及那个他父亲平时最喜欢把玩的紫砂茶壶。
茶壶已经用了很多年,壶盖还裂了一条裂缝,可是父亲舍不得换。
他把这些东西小心翼翼地装进了一个黑色的行李箱里。
当他把最后一件母亲的旧毛衣放进箱子,然后拉上拉链的那一刻。
“呲啦——”
拉链咬合的声音,仿佛是某种仪式的终结。
然后,他提起了行李箱转身走向了玄关。
“走吧。我们回首尔。”
……
下午三点。
浦东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梁赟和李顺圭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等待着登机广播。
梁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闭目养神。李顺圭则拿着手机,正在给李知恩发消息,告诉她们航班的具体时间,让她们在首尔那边安排好接机。
就在这时。
VIP候机室的自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在两个助理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男人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太好,眉头紧紧地锁着,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候机室里扫视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梁赟和李顺圭。
“叔叔?”
李顺圭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后,惊讶地站了起来。
梁赟也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体。
李秀满走到两人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女,看到李顺圭那副明显因为这几天熬夜照顾人而显得有些憔悴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无奈。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了梁赟。
如果是平时,李秀满看到这个“一锅端”了自己好几个得意门生甚至亲侄女的混蛋,绝对会毫不客气地冷嘲热讽几句。
“哼。”
李秀满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对着身后的助理招了招手。
助理赶紧走上前来,把手里提着的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递了过去。
李秀满接过礼盒,毫不客气地把它重重地砸在了梁赟面前的茶几上。
“砰!”
沉闷的响声把梁赟吓了一跳。
“拿着。”
李秀满板着一张老脸,语气生硬得像是在下达什么商业指令。
“这是长白山的野山参,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补品。别人送的,我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放着也是占地方。”
梁赟看着桌上那盒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补品,又看了看李秀满那张别扭的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看什么看?以为我是在关心你吗?”
李秀满瞪了梁赟一眼,双手背在身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我是怕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回到首尔,万一哪天死在公寓里,顺圭还得给你收尸!”
李顺圭在旁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叔叔,你这人怎么这样啊。送东西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李顺圭走过去,挽住了李秀满的胳膊,撒娇地晃了晃。
“你给我闭嘴!”
李秀满没好气地甩开侄女的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堂堂少女时代的Sunny,跑来给人家当保姆!我李秀满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乐意,你管得着吗。”李顺圭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怕他。
梁赟看着这对叔侄的互动。
他那张犹如死水一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笑意。
他站起身,对着李秀满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梁赟的声音很诚恳。
李秀满看了一眼手表,知道登机时间快到了。
“行了,赶紧滚吧。看着你就心烦。”
李秀满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回到首尔,别整天躲在屋子里发霉。多出去走走。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着呢。”
说完,他带着两个助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VIP候机室。
“前往韩国首尔仁川国际机场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广播声适时地响起。
梁赟提起那个装着父母遗物的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拿起了李秀满送的那盒野山参。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李顺圭。
“走吧,怒那。”
梁赟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比前几天坚定了一些。
“我们……”
“回家。”
两人并肩走出了候机室,混入了前往登机口的人流中。
在海的那一边。
有一群人正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