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浦东国际机场走出来的那一刻,梁赟觉得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突然变得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巨大迷宫。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
他就像是一台被抽干了所有机油、只靠着备用电源在运转的机械。
交警支队事故处理科。
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用公式化但带着同情的语气向他陈述着事故的经过。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铁皮椅子上,听着那些关于“监控盲区”、“刹车失灵”、“肇事逃逸”的字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机械地点头,机械地在那些写满了密密麻麻条款的责任认定书和遗体认领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字笔在纸张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他这几天里听到的最清晰的声音。
殡仪馆。
那是一个充满了消毒水和防腐剂味道的地方。
他站在那两张蒙着白布的推车前,看着法医掀开白布的一角,让他确认身份。
他看到了那两张熟悉却又因为撞击而变得有些扭曲的脸。他没有哭,也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嚎叫。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是他们。麻烦你们,给他们化个好看点的妆,我妈生前最爱干净了。”
然后是那些平时几年都不一定能见上一面的亲戚。
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在灵堂里来来往往。有人在抹眼泪,有人在低声叹息,还有人在用一种隐秘的、试探的目光打量着他这个“在韩国赚了大钱”的侄子或者外甥。
梁赟机械地给每一个来吊唁的人鞠躬、还礼、递烟、说着那些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的客套话。
“节哀顺变。”
“人死不能复生,看开点。”
“你现在出息了,你爸妈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的。”
这些话像是一阵阵不痛不痒的穿堂风,从他的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在他的心里留下任何一丝波澜。
在这几天里,他的手机出奇的安静。
除了偶尔几条工作上的信息,没有接到任何一个来自首尔的电话。
他知道。
这绝对不可能是因为那些女人不在乎他。
……
首尔,乐天大厦顶层公寓。
这套平时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甚至有时候吵闹得像个菜市场一样的豪华公寓正笼罩在一片让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客厅里坐满了人。
除了远在东京开演唱会的Misao三人组,其他只要是没有必须要上的打歌舞台或者直播行程的人,全都在这里了。
柳智敏红着眼睛,手里死死地捏着手机,屏幕上是订票软件的界面。
沈小婷坐在角落里,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甚至连平时最理智的裴珠泫,此时也紧紧地皱着眉头,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敲击着。
“我要去上海。”
张元英突然站了起来,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骄傲和娇气,只剩下一种不顾一切的倔强。
“我不管什么回归期,也不管什么打歌舞台。他现在一个人在那里,他需要有人陪着他!”
“你给我坐下!”
一声带着绝对威严的冷喝在客厅里响起。
李知恩穿着一件简单的家居服,站在茶几旁边。她的脸色也很难看,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你去?你以什么身份去?”
李知恩看着张元英,语气没有丝毫的妥协。
“以星船当红女团IVE核心成员的身份,出现在他父母的葬礼上?然后明天全亚洲的娱乐头条都是你们俩的绯闻,甚至还会有人去扒他父母的车祸细节来博眼球?”
“那是他最亲的人的葬礼!你难道想让他在这个时候还要分出精力来应付那些为了流量像苍蝇一样扑上去的狗仔吗!”
张元英被李知恩这番话说得愣住了。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可是……可是我们就这样看着他一个人待在那里吗?”柳智敏的声音有些颤抖,“南酱打电话来说,他在东京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他那个样子,如果一个人扛着……”
“他扛得住也得扛,扛不住也得扛。”
金泰妍坐在李知恩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热水。
作为这群人里资历最老、经历过最多生离死别和黑暗时刻的大前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时候什么才是对梁赟最好的保护。
金泰妍放下水杯,视线在客厅里每一个女孩的脸上扫过。
“我知道你们都在心疼他。我也心疼。”
“但是你们给我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在东京把Sana她们赶去彩排,为什么要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回国?”
“因为他不想拖累你们!他不想因为他的私事,把你们好不容易拼出来的事业给毁了!”
金泰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狼,他需要的是一个安静的、没有任何外界干扰的地方去舔舐伤口。而不是我们这群人浩浩荡荡地跑过去,给他制造更多的麻烦和曝光率。”
“所有人都给我听好了。”
李知恩接过了金泰妍的话茬,拿出了她的绝对控场能力。
“从现在开始,到他办完所有的事情回到首尔之前。谁也不许给他打电话,谁也不许给他发那些没用的安慰信息。”
“该跑行程的去跑行程,该练舞的去练舞。把你们那些红肿的眼睛都给我用冰袋敷下去!别在镜头前露出任何破绽!”
“我们现在能为他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让他安安静静地,送他父母最后一程。”
在李知恩和金泰妍的双重压制下,客厅里那些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终于被强行按了下去。
……
葬礼结束了。
那些远房亲戚们在吃完了一顿气氛压抑的答谢宴后,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梁赟拒绝了几个舅舅和姑妈提出要陪他回别墅住几天的提议。
他一个人,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那个别墅区。
出租车停在别墅门口。
梁赟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他的左臂上还别着一块黑色的纱布。
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别墅那扇厚重的铜门。
屋子里很安静。
没有电视机播放本地新闻的声音,没有厨房里抽油烟机运转的声音,也没有那个总是嫌弃乱扔衣服的女人的唠叨声。
梁赟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这套别墅很大,装修得很豪华。
但梁赟站在客厅中央,却觉得这里空荡荡的,冷得像是一个冰窖。
从买下这套别墅到现在,他一共也没回来过几次。
每次父母在电话里问他什么时候有空回来看看,他总是用各种各样的借口搪塞过去。
“最近在忙着给新女团写出道曲,走不开啊。”
“过段时间吧,等忙完这阵子,我带你们出国玩。”
“哎呀妈,我都多大的人了,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就在家好好享受生活就行了。”
他总觉得还有时间。
他才二十多岁,他的父母也才五十多岁。
他总觉得,等他把首尔那边的事情彻底稳定下来,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回来陪他们。
可是现在。
他看着茶几上那盒连包装膜都没拆开的进口保健品,看着沙发角落里那件他父亲平时最喜欢穿的旧马甲,看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些擦得一尘不染的厨具。
他突然意识到。
他以后都不用再来这里了。
那些他以为可以无限延长的“以后”,在那个凌晨的十字路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碾得粉碎。
梁赟走到沙发前,没有坐上去,而是顺着沙发的边缘,慢慢地滑坐到了地板上。
他就这么盘着腿,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背靠着沙发。
他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全家福。
那是他高中毕业那年拍的。照片里的他还没去韩国,脸上还带着一些青涩。他的父母站在他的两边,笑得那么开心。
梁赟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那张照片发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夕阳彻底落山,屋子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没有去开灯。
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没有出口的黑洞里。那种在这三天里一直被他强行压制着的、被机械的理智包裹着的情绪,终于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开始像涨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了上来。
“咚、咚、咚。”
不知道过了多久,别墅的大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梁赟愣了一下。
他以为是哪个亲戚落下东西回来拿了。
他双手撑着地板,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走到玄关,没有开灯,直接按下了门把手。
门开了。
借着门外路灯的光线。
梁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不是那些操着洋泾浜普通话的亲戚。
而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脸上没有化妆的李顺圭。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内那个男人。
梁赟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总是打理得很干净的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光和痞气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空洞。
“怒那?”
梁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他看着李顺圭,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你怎么知道我……”
“你还能去哪儿?”
李顺圭没有等他把话说完。
她直接迈上台阶,走进了玄关,反手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铜门。
玄关里再次陷入了黑暗。
李顺圭没有去开灯。
她走到梁赟的面前,没有问他“你还好吗”,也没有说那些“节哀顺变”的废话。
她只是伸出双臂,环住了梁赟的腰,然后把那个胡子拉碴的脑袋,轻轻地按进了自己的颈窝里。
“累了吧。”
李顺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年上姐姐特有的、能够包容一切的温柔和力量。
“我在这里。没人看得到。”
梁赟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感受着李顺圭身上传来的那种属于活人的温度,闻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水味。
那种在过去几天里一直被他死死地锁在心底的、那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痛苦,在听到李顺圭那句“我在这里”的时候,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彻底冲破了防线。
“怒那……”
梁赟慢慢地抬起双手,抓住了李顺圭背后的衣服。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我想哭……”
梁赟把脸埋在李顺圭的颈窝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和无力。
“我真的想哭……”
“可是我哭不出来。”
“我看着他们被推进那个炉子里,我看着他们变成两个小小的盒子。我告诉自己我应该哭的,可是我的眼睛里就是没有眼泪。”
梁赟的手指死死地抓着李顺圭的风衣布料。
“我总觉得他们还在。”
“我总觉得只要我推开厨房的门,我妈就会端着一碗排骨汤走出来骂我怎么又熬夜。”
“可是他们不在了。”
梁赟的身体顺着门板,慢慢地往下滑。
李顺圭没有松手,而是跟着他一起,就这么坐在了玄关冰凉的地板上。
她把梁赟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就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怒那。”
梁赟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我在这里,最后的牵挂都没了。”
在这个黑暗的、冰冷的玄关里。
那个在韩国娱乐圈呼风唤雨的制作人,那个被无数粉丝追捧的鬼才,那个让二十多个顶级女爱豆死心塌地的男人终于像个失去了所有保护壳的普通人一样,在李顺圭的怀里,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却又撕心裂肺的呜咽。
李顺圭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伤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治愈的。
她能做的,只有在这个最黑暗的时刻,给他一个可以不用伪装、不用坚强的怀抱。
让他知道就算他失去了所有的血亲,就算他觉得自己已经一无所有。
在这个世界上依然有人愿意跨越山海,只为了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