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诗白回到府中,赶紧写了一封信令府中的侍卫交给宋乐蓉,让她调查毛有在京都内的情况。随后,又叫来杨尤,妙音坊的管事,让他调查荣王府近日的行踪。她又想了许多东西,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漏下什么,但始终无法集中精神,心里唯有仇恨与怒火。
她的面容再次扭曲起来,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必须找到毛有,杀了背后真凶!
定然要杀了那些人,为谢晏报仇!
报仇!
报仇!
“砰”的一声,身旁的黄花梨桌面被宋诗白一拳砸出一个大坑。她默默抽出自己带血的拳头,但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知道谢晏的死有太多疑点,但她却丝毫无法静下心来分析此事。于是,她把眼前看到的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仍然没有任何用处。
最后,宋诗白坐到谢晏尸体旁边,似寻常摸样,低声问:“我今日是不是不应该与你吵架?你便不会出府,也就不会躺在这里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对吗?”
谢晏静静地躺在冰棺里,空气中一阵又一阵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宋诗白又道:“我是不是应该直接骗你,我爱你高于我的生命?”说到这,她突然神经质的笑了一下,道:“这种事情需要天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高于我的目标,高于我要的一切。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办法如此热烈的爱一个人。为他生,为他死,这不是我宋诗白会做的事。况且,这种事实在是太蠢了若最终我能再次遇见你,我会努力的去做这件事。”
然后,身体比理智更快地做出悲伤的反应,她不自觉的哭了起来,整个人不停地抽搐。但理智却像是脱离她的身体,在另一处高高的看着,不停地对她说快停下来,还要很多事要去做,不要浪费时间。
宋诗白很清楚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最终,在一个时辰后,她以点穴的手段终止了自己的眼泪。
东方清领着京城中最好的大夫在门口处静静地等着,在宋诗白出来后,赶紧递上上了止血药的毛巾,低声道:“楼主,擦擦手吧。”
经东方清提醒,宋诗白才发现原来自己左手一直在流血,昏黄的光晕下,皮肤上残存着破碎的木屑。她微微皱眉,忘了伤痕的来历。只坐在门前,令大夫为自己处理伤口,看向东方清道:“一会儿,我们去皇宫,去见国师。”
东方清拱手垂眸,不肯看宋诗白的眼睛,只道:“皇宫内有宗师坐镇,属下不是对手。还请楼主等一阵子,待我师父来京,再说不迟。”
她师父也是宗师,宗师对付宗师,还是有活命的可能的。
“你师父不是不看重你吗?”宋诗白问。
“是,但我师父受过您干爹的嘱托,若您有难,她会出手。”东方清解释道。
这是最好的办法,宋诗白心里清楚,冲动不会有好下场的。她不能为了舒缓自己的情绪,胡乱行动,从而失去真正报仇的机会。
但是,但是但她真好没用啊。
宋诗白将脸埋入自己的腿面上,身体再次抽搐起来。
东方清便这么静静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一切都如此无力
夜深露重,烛影重重,今夜睡不着的注定不是只有宋诗白一人
公主府。
风过树梢,银铃乍响,平成顺着声音朝身后看去,朗声问:“现下如何?”
“回公主,宋诗白并未出府。她身边的一些人似乎也正在看着她。”一道黑影回道。
平成松了一口气,吩咐道:“继续盯着。”
“是。”那道黑影再次消失。
谢晏的死实在太突然了,也太奇怪了,但这也预示着不止她一个人知道谢晏的身份。毕竟,没人会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侍卫下手。即便与宋诗白有仇,先杀的也必然是宋乐蓉。看来,这京都内上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世间的秘密,甚至想把老师拉下水。
赵协?他应该不清楚这件事。父皇?有可能。但父皇怎么会知道宋诗白身边的侍卫便是谢晏呢?他眼下应该没有那么多精力。但也说不准,父皇向来不想让她好过
平成目前只想到这两人,与老师有过频繁接触的,最有可能知道秘密,并且现下还活着的人,便只有他们两个了。想到这里,平成脑海里又蹦出两个人——阎相、姜十三。
阎相与她无冤无仇,偶尔还会帮她一把,应该不是他
姜十三,本就是老师的人,毫无可能。
不知为何,平成心里却有些不安,今日姜十三说的那些话也令她有些起疑,但她实在不了解此人,只知性格古怪。也可能是性格的原因,导致说话有些奇怪。他毕竟是老师信任的人,必然不会背叛老师。
“还是先做眼下之事吧。”平成摘,我们明日去看看诗白吧。”
跟在公主身旁的俊美男人轻声应了一句,又道:“殿下,朱樊传来消息,有人不停地往大理寺送黑市那群人通敌的证据,看样子是想将他们定死在通敌的罪名上。”
此事早在平成意料之中,她也在做着准备,现下便看谁手段更高明了。于是,她将话题转向另一件事:“听说徐州司马入京来找礼部,但却被人赶了出来,明日你派人将他接入府中,我来与他谈谈。”
听说徐州今年秋雨连绵,又出现了洪涝。徐州司马特地入京,请求减免赋税。可惜,父皇还在气头上,一心想扳倒老师,其他的什么都不愿管。若是往年,定然会同意的。
“是。”燕连道。
。。。。。。。
宋诗白守着谢晏的尸体守了一夜,直到公主登门拜访,这才离开换了身衣物。走时,宋诗白心有所感的回头看了一眼谢晏的尸体,面容陌生而熟悉。
那是谢晏又不是谢晏。
公主此次目的大概是为了说让她担任铁水台一处副官一职,但她并没有一开始便提及此事。反倒是问起了谢晏的后事,最后,又象征性的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大抵让她看开一点,人死不能复生。她只是表面应着,其实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
如果一些简单的道理就可以让人看开的话,那就没有那么多走不出来的人了。
平成自己也觉得说了一堆无用的废话,想了想,话锋一转,又道:“此事,本公主也会帮你调查,若有消息,本公第一时间通知你。”
“多谢公主。”宋诗白这才真的感觉好了一点。
觉得说的差不多了,平成便令人将铁水台的腰牌交给了宋诗白。
玄铁的质感入手很舒服,同宋诗白想象中的一样,上面简单质朴的花纹有种古老的韵味,据说是祖皇帝命当时的名匠亲自设计的。这本是她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事情,可她现在却没有任何感觉。
“下个月初一上任。应当是七天之后。”平成细心提醒,又说了许多需要注意的细则,道:“初入铁水台基本都会受到排挤,这是正常的。时间久了,你定然会融入里面。”
“诗白明白。”宋诗白道,“诗白早就做好了准备。”
平成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末了,又好心的将她昨晚对谢晏死因的猜测同宋诗白讲了一遍。
宋诗白激动地站了起来,拱手道:“多谢公主大恩大德,民女没齿难忘。”
平成一手握住她的双手,叹道:“这本就是本公主该做的。”
“公主”宋诗白眼中快溢出泪水,不禁后退一步朝着公主鞠躬行礼。
送走平成之后,宋诗白尤带感动擦掉脸上的泪痕,不停地抚摸着手中的腰牌。
在她确定为公主办事之后,公主对她的态度便亲昵了许多。本质的原因,她们都很清楚。没有永久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尤其是这一次,宋诗白觉得公主此次帮他,有部分原因是消解她对公主的怀疑。毕竟,公主曾经明确的表示过她知道谢晏的情况。
荣王、阎相、姜十三姜十三便算了,她不可能对谢晏动手的。剩下的两个倒是可以调查调查。
当然,第一件事还是要找到毛有。他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对了,还有七日蝉。那一日,七日蝉刚走,便有人通知她关于谢晏的死讯。而且,他身上还有淡淡的血腥味也很可疑。
宋诗白正想着派谁调查七日蝉谁,突然想起七日蝉能活下来全靠阎相力保。她冷笑一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七日蝉兴许真的在一个她够不到的位置。但那个位置,应该有人能接触到。而那个人,她也认识。
于是,她重新想了一下自己应该要做的事情。
第一,与宋家这边的人打好关系,多走动走动。
第二,给明映写一封信,尝试与她建立起联系。
第三,与父亲打好关系。
在这三件事里,只有第三件的难度最大,抛开情感因素,光是公主,怕是都容不下她。罢了,先做前两件事,之后再静观其变吧。兴许会有转机。
在担任铁水台的一处副官之前的这几天里,她手底下的所有暗卫全部出动,寻找毛有,以及调查荣王府的近况。最后,却只得到一个荣王妃好友故去的消息,便无其他消息。
乐蓉那边也是,没什么消息。
宋诗白心里渐渐有些绝望,但她也十分清楚,这件事恐怕得慢慢来。甚至,需要一点运气。这次她又要等上多少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种漫长的折磨,尤其是那些杀谢晏的人竟然能肆无忌惮的活着,快乐着,享受着
上任前一晚,宋诗白辗转反侧,脑子不停地在转,终于想到了一个人,一个与明家、荣王府都可以接触的暗线。于是,她叫上东方清,在深夜里叫醒了那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隐隐有鸡鸣时,便有婢女叫醒了自家主人。
宋诗白脑子昏沉的伸开双臂,任由婢女们为她更衣、梳妆。
个子较高的婢女将铁水台送来的玄鹰服小心翼翼的穿在宋诗白身上,最后将一块古朴不起眼的腰牌系在腰间。
宋诗白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乌黑,目光呆板,黑色衣物上的雄鹰随着她弯曲的身体似乎缩成了一团,整个人非常萎靡。
但很快,她眼下的乌黑被另一名个子较矮的婢女手中的脂粉盖住了,弯曲的身体也被婢女掰直了一些。
“小姐,祝您今日事事顺心。”个子较高的婢女没有说的太大,只送去了一个小小的祝愿。
“多谢。”宋诗白拿起婢女递来的茶水,连喝了好几杯。
空腹喝茶并不好,但她需要集中精神。
吃过早饭之后,宋诗白便带着东方清出了府门。铁水台卯时点卯,算算时间,其实还有一个时辰,时间很宽裕,但她想快一点。
纪舫前来送她,早早便等在了马车旁。
“伤都好了?”宋诗白问。
纪舫应了一声,拿出一个香囊,解释道:“我特地找了大夫,为楼主配了这香囊,可令人集中精力,维持精神。”
宋诗白笑着接过挂在腰间,调侃道:“怕我睡过去?”
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怎么睡,但还不至于去干公职时睡着。
“确实。”纪舫十分诚实的点了点头。
“出来混这么多年了,谁还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放心。”宋诗白信誓旦旦的说道。
“那祝您今日一切顺心。”纪舫拱手祝贺,接着又道:“之前徐旺找过我,想让我帮他调查一些事,我给拒绝了。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您是我的顶头上司”
宋诗白瞬间笑不出来。
那肯定知道啊。
她这么一个关系户进去,肯定会有人背后调查的,摸清她的家庭背景、人脉之类的。完了,这不会是一进去就要被刁难了吧?罢了罢了,反正到时候刁难她的肯定不止他一个。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若是今日我被他为难,我便来找你谈心。”宋诗白似笑非笑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便带着东方清上了马车。
纪舫拱手目送马车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