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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6章 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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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备收回思绪,将陶碗搁回案上。

    帐帘被夜风拂动,微微晃了晃,漏进来一缕清冷的月光。

    那月光正落在案几上,将那只粗陶碗的轮廓勾出一道淡青色的边。

    “我再去睡会儿。若有重要情报,你可叫醒我。”

    他说完,重新回到内帐,解下外袍搭在榻边的架子上。

    榻上的被褥还残留着方才的体温。

    他阖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丹水县,姬家。

    姬怀道一夜没有合眼。

    天还没亮,他就绑了自家妻弟,押着昨日行凶的那几个随从,一路穿过尚未苏醒的街巷,径直跪在了民安堂门口。

    他跪得很直,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身后,被捆成粽子的张家峪随从歪七竖八地瘫了一地,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

    他的妻弟张福贵跪在他身侧,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

    姬家的部曲侍卫也在自家主人身后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抬头,只有清晨的微凉从青石板缝里往上渗,一点点钻进膝盖骨。

    民安堂的伙计甘草揉着惺忪的睡眼,吱呀一声拉开大门。

    看到门外这跪了一地的阵仗,他瞌睡当场就吓飞了;

    扭头就往院子里跑,脚步又急又碎,布鞋底在青砖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隔着好几重院落就传了过来。

    不久,陆渊和华佗从后院走了出来。

    晨光初露。

    民安堂前的青石板还带着夜露的湿气,在曦光中泛起一层微冷的幽光,像是刚被人用水洗过一遍。

    街巷两侧的屋檐下,几只早起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忽而又被这阵肃杀的气氛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姬怀道的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

    后背的锦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住肌肤,勾勒出肩背微微绷紧的轮廓。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拿拳头擂他的胸口。

    身后那些张家峪随从绝望的喘息声,身旁妻弟压抑的抽噎声,还有更远处街角隐约传来的早起居民的脚步声和窃窃私语,都像是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耳膜上。

    不少居民驻足围观,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

    陆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站在台阶上,衣带未系紧,被晨风拂得微微飘动。

    那姿态瞧着闲适,可他的目光冷冽。

    像是屠夫在看案板上的肉,不急着下刀,但每一刀该落在哪里,他已经在心里划好了线。

    华佗站在他身侧半步,面色淡然,只是偶尔瞥向那几个被绑随从时,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冷意。

    这沉默持续了数十息。

    对于跪在石板上的姬怀道而言,却漫长得像一个怎么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下巴尖上凝成一颗颤颤的水珠,啪嗒一声砸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他能感觉到身后张福贵发抖时衣料摩擦石板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街角那些围观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后背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分辨出那几只麻雀飞走时,翅膀扑棱的声音是几声。

    终于,陆渊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里带着冷意。

    “姬二爷,你这是何意啊?”

    姬怀道抬起头。

    他的目光与陆渊冷冽的眼神触碰了一瞬——仅仅一瞬,就像是被火烫了似的,猛地伏了下去,额头重新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长史大人,”他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刮过粗陶,“我姬家有罪。

    我身后捆着的,就是昨日企图劫走三位女公子的贼人。

    昨日之事……是某御家不严,以至内弟受贼人指使,犯下如此大错……”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渊打断了。

    “哦,姬二爷,这么说,你绑来的,是‘贼人’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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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特意在“贼人”二字上略略一顿,那停顿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姬怀道的后背又渗出一层冷汗来。

    姬怀道身体一颤,头伏得更低,声音愈发干涩:

    “是……是贼人!姬某治家不严,竟出此等败类,罪该万死!

    今已查明,主谋便是某不成器的内弟张福贵,其余从犯皆是他从张家峪带来的随从。

    我已将他们尽数捆来,听凭长史发落!”

    他每说一句,头便低一分,最后几乎是匍匐在了地上。

    那件锦袍的领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圈深色的水渍,在晨光下格外显眼。

    陆渊缓步走下台阶。

    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嗒,嗒,嗒——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跪着的人心头。

    他在张福贵面前停下。

    少年的视线里先出现的是一双靴子,然后是一片素色袍角。

    他感受到阴影笼罩下来,浑身剧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因被堵着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在清晨的凉风里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层亮晶晶的痕迹。

    陆渊弯腰,将张福贵嘴里的破布取出。

    他直起身,语气淡漠:“张福贵是吧。

    难道这就是你张家峪的处世之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张福贵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嘶哑到变调的话来:

    “大人,我错了!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大人只处置我一人就可,不要迁怒我大兄一家,也不要迁怒我手底下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泪又涌了出来,在那张被扇了一巴掌还留着红印的脸上冲出了两道新的泪痕。

    陆渊摇了摇头,没有再看他。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凉的失望——不是对张福贵的失望,而是对整个张家峪的。

    他转而看向姬怀道。

    “姬二爷,想来你已经审过了。

    你内弟这是为何呢?”

    姬怀道咬了咬牙。

    “是……是张家峪那边,有人撺掇。”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夹在中间的苦涩,

    “他们……他们不愿被收编,又听闻长史历来严苛,对匪徒深恶痛绝,便想兵行险着,掳走几位女公子作为筹码,以为要挟……”

    他终究没有说出具体的人名。

    但“张家峪”三个字,已然足够了。

    陆渊点了点头。

    那动作里没有意外,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一切都已在意料之中的平静。

    这让姬怀道心头又凉了一截——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原来从始至终,自己只是在印证一个早已被对方查明的答案。

    陆渊向前走了几步,在那几个被绑的张家峪随从面前停下。

    他的目光很淡,像是在审视几件没有生命的物件,可那目光扫过时,每个随从都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蹿起,顺着脊柱一路往上爬。

    有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嘴里塞着的破布都挡不住牙关撞击的嘚嘚声。

    “昨日,除了他们,暗中应该还有另一批人吧?”陆渊忽然问。

    姬怀道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那一瞬,他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嘴唇翕动了两次,最终颓然道:

    “长史明察……确有一批人,来历不明。

    他们并未动手,只是窥探。

    在某内弟的人失手后,便悄然退走了。”

    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陆渊连这都知道。

    说明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一切就已在对方的注视之下。

    自己昨晚那点纠结,那点试图暗中查证再另做打算的小心思,在对方眼里,恐怕跟自己小舅子跪地求饶一样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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