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辕门两侧肃立无声的黑虎军士兵;
扫过那两排泛着幽光的铁甲和笔直的矛杆,声音里重新浮起一丝犹疑:
“只是……我等仓促来投,部伍不整,器械粗陋。
三千弟兄,许多人连一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最深的顾虑说了出来:“只怕……有负豫州厚望。”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黄巾头领的脸上也浮起了复杂的神色。
那是自卑和不甘交织在一起的表情——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被人看不起。
尤其是被自己认可的人看不起,那才是最刺心的。就在这时,张飞忽然哈哈一笑。
那笑声粗豪而敞亮,像是一阵烈风,一下子把方才那点微妙而凝滞的气氛吹了个七零八落。
他几步跨到刘备身侧,铁塔般的身影在火光下投出一大片阴影。
他冲着刘辟一抱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大得像是在打雷:
“刘渠帅!俺是张飞张翼德!咱俩也算老交情了!”
他伸手一把拍在刘辟的肩头,力道之大让刘辟的身子猛地一沉,差点没站稳:
“你甭跟俺大哥客气!也甭说什么器械粗陋!”
他大手一挥,指了指身后那些铁甲森然的黑虎军士兵:“家伙什嘛,趁手就行!
能砍曹军的脑袋,那就是好兵!就他娘的是英雄!”
他凑近刘辟,铜铃大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对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俺老张看人,从来不看行头!
俺看渠帅这些弟兄,个个眼神里都烧着火,那火俺熟悉——那就是想活出个人样的火!
有这股子劲儿,就是好样的!”
他顿了顿,哈哈笑道:“缺刀少甲?那算个球!打几仗,从曹军手里缴获一些便是!”
这话粗豪直白,甚至有些粗鄙。
但偏偏就是这番话,反而奇异地消解了刘辟部下心中最后那点因自卑和戒备而产生的隔阂。
张飞的话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伪,他就是那样的人——看得起你,就拿你当兄弟;
看不起你,正眼都不会给你一个。
几个黄巾头领甚至忍不住咧了咧嘴,紧绷了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正的笑意。
一个黑脸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伴嘀咕:“这个张翼德,倒是和传闻中一样……是个直性子的好汉。”
旁边那个眼眶泛红的年轻头领更是忍不住挺了挺腰杆,把那根削尖的木棍攥得更紧了些。
是啊。
黑虎军再精锐,也还需要实战检验。
谁生来就披坚执锐?
谁不是从泥地里爬出来的?
刘备适时松开了手,侧身一让,做了个延请的手势。
他的嘴角含着笑意,目光扫过刘辟身后那黑压压的数千弟兄,声音里透着不加掩饰的诚恳和暖意:
“刘渠帅,诸位壮士,一路劳顿。
我已命人备下热汤饭食——简陋之地,略备薄酒,先为诸位接风洗尘。
填饱了肚子,再拨营帐予诸位安置。”
他这话说得很平常,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慷慨激昂的煽动。
可就是这平平常常的话,却让不少黄巾士卒的眼眶一阵阵发热。
热汤,饭食,营帐。
他们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安安稳稳地对待过了。
刘辟不再犹豫。
他重重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三千双在暮色中闪闪发亮的眼睛,提气高声喝道;
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在辕门前的空地上传出很远:
“弟兄们!刘豫州厚意待人,咱们都打起精神来,别让人家看扁了!”
他猛一挥手,做了个进营的手势:“进营!”
“多谢刘豫州!”数千黄巾轰然应诺。
那声音参差不齐,有粗有细,有沙哑有洪亮,可汇聚在一起,却成了一股在暮色中回荡的巨大声浪。
刘备亲自与刘辟并肩而行。
徐庶和简雍落后半步,一个面色端肃却目光温和,一个面带微笑却眼含审视。
张飞则咋咋呼呼地挤进了黄巾几个头领中间,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一会儿拍这个的肩膀,一会儿搂那个的脖子,向他们询问着一路过来的情形。
他那粗豪的嗓门在队伍里此起彼伏,惹得那些原本拘谨紧张的黄巾头领们渐渐放松下来,有人甚至跟他开起了玩笑。
陈到和赵休率领的本部战兵,分列辕门两侧,身姿笔挺如枪。
当那支服色杂驳、兵甲不整的黄巾队伍从他们面前鱼贯而过时,没有一个黑虎军士兵投以异样的目光。
既没有倨傲的审视,也没有刻意的热情——只有一种沉稳的、平等的、理所当然的尊重。
那种尊重,比任何热情的话语都更让人心里踏实。
因为那意味着,在这些黑虎军士兵眼里,这三千黄巾不是被收编的流寇,而是并肩作战的同袍。
刘辟将这一切细节尽数看在眼里。
他走过辕门时,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陈到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个年轻的军侯站得笔直,侧脸在火光中如同刀削斧劈。
刘辟心头震撼,压低了声音对身侧的刘备道:“早就听闻黑虎军精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的话很简短,但语气里的震动是真实的。
那是同为沙场之人,对真正的精锐才会生出的由衷认可。
陈到手下的黑虎军士兵,并未对这支装备杂乱的队伍露出丝毫轻视之色。
相反,在陈到和赵休沉稳有力的号令声中,他们分成数组,主动上前,协助引导黄巾士卒前往营地深处的校场。
有人用清晰响亮的声音指点方向,有人帮几个走不动的士卒扛起了背囊,有人甚至主动递上了自己的水囊。
营地里,果然已支起了十几口大铁锅。
柴火烧得正旺,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浓白的热气蒸腾而起,在暮色中化成了一团团温暖的白雾。
粟米的香气和炖肉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股浓郁的、油脂混合着酱汁的醇厚香气;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勾住了每一个饥肠辘辘的黄巾士卒的鼻子。
不少黄巾士卒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那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有人鼻子猛地一酸,眼眶就红了。
刘辟将这一切细节都看在眼里。
刘备同他并肩而行,一路上耐心地介绍营地的布局和周边地形。
刘辟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分。
他边走边对刘备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郑重:
“豫州,文彪兄弟曾对我言,豫州已有万全安排,令我部家眷和百姓可安然迁去南阳。此恩此德——”
他停顿了一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辟与数千弟兄,没齿难忘!”
刘备心中了然。
他知道,对刘辟这样的人来说,你对他本人再好,他或许都会有所保留。
但你若对他的家眷、他的弟兄好,那比任何高官厚禄都更能让他把命交给你。
家眷安置好了,后顾之忧解除了,这些血里火里滚过来的汉子,才能真正放下心来跟着你干。
于是他微笑道:“刘渠帅放心。待此处事定——”
他抬手虚指了一下北方,那是阳安和郎陵的方向,灯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一缕微光映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渠帅与弟兄们,亦可前往南阳,与家眷团聚。
在那里分田地,建家园,盖自己的房子,种自己的庄稼——不必再受这漂泊流离之苦。”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在描述一个已经近在眼前的未来。
“至于眼下——”他话锋一转,眼中忽然迸出一抹锐利的光芒,“还需借重渠帅与诸位壮士之力。
先在这汝南,闹他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