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陈到等人的背影消失在营门栅栏的拐角处,刘备转身;
伸手撩开中军大帐的布帘,头也不回地朝身后两人招呼了一声。
“进来坐吧,正好把事情都安排了。”
帘布落下,帐内的光线骤然暗了几分。
一股混合着皮革、汗水、陈旧灯油和墨汁的气味扑面而来,厚重而熟悉,像是战场上永远散不去的味道。
帐中陈设极为简朴。
地上铺着磨得发亮的竹席,正中只摆了一张旧案几,上面堆叠的文书几乎盖住了桌面的木纹。
一架半旧的屏风将办公区域与后方的卧榻隔开,屏风上隐约可见汝南一带的山川轮廓。
右侧立着一个粗木架子,上面挂着一幅汝南周边的舆图,羊皮纸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张飞和徐庶一左一右在竹席上落了座。
刘备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去把张校尉找来。”
帐外传令兵应声跑远,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很快消失在营地的嘈杂之中。
刘备这才转向二人,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指尖敲在木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就让张信跑一趟吧。
去子龙那边把黑虎军二营调过来。
待我们攻下阳安、郎陵,转移百姓也多几分把握,路上也更安全些。”
徐庶点头,语气平稳:“张副将为人稳重老成,又熟悉沿途道路关隘,由他亲自走一趟,可保万无一失。”
张飞伸手挠了挠下巴上钢针似的胡茬,粗声粗气地接过话头:
“阿信去自然是没问题。
就是这一来一回,加上整军、运粮,怕是要不少时日。”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昭晔那小子昨日算了又算——军中粮草,算上接济百姓的那份,只够半月之用。
明日会盟后,我们大约有一两日的空当。”
他抬起眼,铜铃大的眼睛里映着帐中昏黄的灯火,忽然亮了三分:“大哥,这一两日,是不是可以提前做些事情?”
徐庶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三将军所言甚是。
在张副将率二营抵达之前,我们并非只能干等。”
他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
帐内的灯火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羊皮纸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两个墨点上——安城,阳安。
“阳安城东旧河道。
陈叔至方才提及,或许可以利用一番。”
他顿了顿,指尖在阳安城东的那片空白上缓缓画了个圈,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轮廓:“庶以为,可做两步准备。”
“其一,立即派出精细斥候。
由熟悉当地地理的向导带领,详勘旧河道现状——淤塞程度如何,与城墙距离几何,何处土质松软利于掘进,何处可有隐蔽接近的路径。
此事,可让陈叔至亲自参与,或推荐可靠人选一同去办。”
刘备目光随着徐庶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微微颔首:“可。叔至是本地人,当有门路。”
他抬眼看向徐庶,“元直,其二为何?”
徐庶的手指从阳安滑向稍南的郎陵,指尖落下的力道重了几分:“其二,便是郎陵。”
他的声音略微压低,却反而更显得字字清晰:“李通与满宠拒守阳安,只派杜松独守郎陵——杜松此人,性子急,脾气暴,受不得激。”
他的声音放轻了半分,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帐中:
“此正可用间、用诱之时。
我军可派小股精锐,伪装成溃兵或流民,在郎陵周边活动,袭扰其粮道、哨探,激怒杜松。
若其按捺不住,出城追击,便有可乘之机。
即便不能诱他出城,也能搅得他心神不宁——他若疏于防备,便为我军后续行动创造便利;
他若向阳安求援,我们便围点打援。”
他收回手指,转过身来,唇角微微上扬:“此举可与勘察阳安同时进行,不误时日。”
话音才落,张飞眼睛猛然一亮,眼中的光芒溢满了猛兽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兴奋:
“妙啊!这活儿俺喜欢!”
他霍地站起来,动作之猛让身旁的案几都晃了一晃,像一头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
“俺亲自提兵去,保管撩得那杜松火冒三丈,恨不得生吃了俺!”
他掰着粗壮的手指头,关节被掰得咔咔作响,已经开始盘算兵力:“一营六部,俺带三部过去——一部照军师说的办,扮溃兵、劫粮道、袭哨探,怎么恼人怎么来;
剩下两部埋伏在城外险要处。
那杜松要是不出来便罢,他要是出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森然的光。
剩下的话不用说,谁都听得明白。
帐中安静了数息。
刘备没有立刻接话。
他坐在案后,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叩着案面,一下,两下,三下。
那笃笃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一分一分地掂量。
“此计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放出口来,
“只是那杜松未必会上当。
就算他会上当,满宠和李通可不是好相与的。”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般深:“另外按照阿彪的情报,郎陵令赵俨可是曹操心腹,县城中的兵力也超过三千。
有赵俨看着,那杜松只怕更不易上当。
还有,三部士兵不过两千多人,是不是太少了?
万一李通率大军来袭——”
他没有把话说完,抬起眼看向张飞。
那目光里既有兄长的关切,也有主帅的审慎,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去:“三弟,你真有把握?”
“有!怎么没有!”张飞环眼圆睁,胡茬根根贲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虎,
“自从黑虎军成立以来,还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
弟兄们整天摩拳擦掌,都攒着股劲儿呢!”
他的声音在帐中嗡嗡回响;“大哥,是时候让黑虎军开锋了!”
徐庶忍俊不禁,摇头笑道:“三将军,此番袭扰,要的是‘像’。”
他特意加重了这个字,笑着看向张飞:“要让杜松觉得来的是山贼溃兵、或是小股不服管束的流民武装,而非精锐士兵。
动作要狠辣,痕迹却要粗糙,甚至要故意留下些破绽——刀要用旧的,甲不能穿,旗号不能亮,打完了还得故意丢些不值钱的辎重在道上。”
他看了张飞一眼,眼底含着笑意:“就怕黑虎军的弟兄们不习惯这等藏头露尾的打法。”
张飞听罢,仰头大笑:“军师你多虑了!劫道袭扰这种事,俺熟!”
他拍了拍胸脯,衣襟上的铁甲被拍得啪啪响,那声音沉闷而厚重:
“当初若不是劫道把陆贤弟劫回了山寨,哪有后来这些事?
俺那会儿没办法了,只能打过往客商的主意!”
刘备也笑了。
他正要说什么,帐外传来了张信清朗的报进声。
“末将张信,求见主公!”
“进来。”
帘布一掀,一道刺目的日光随着张信一同涌入帐中,在地面上切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
张信大步跨入,一身甲胄未卸,铁片在昏暗的帐中泛着幽光;
腰间佩刀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金铁碰撞声。
他在帐中站定,抱拳行礼,身姿笔挺如枪:“末将张信,参见主公、军师、张将军!”
刘备示意他近前,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张信的脸上还带着连日征战的尘灰,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阿信,我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
刘备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和徐军师商量后,觉得有必要拿下阳安和郎陵。
光靠黑虎军一营的四千多人是不够的。
你现在立即出发,回孤山峪去子龙那里将二营调来,顺便再押解半个月的粮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