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这才想起问刘备来意,收起几分粗豪,神色正经了些:
“大哥亲来,就为安置叔至?可还有别的事?”
刘备神色微肃,将徐庶的方略简明扼要地告知了他——趁曹军援兵未至,先取阳安、郎陵二城以获粮草;
同时陈家等世家态度暧昧,需做两手准备。
张飞听罢,环眼一眯,煞气隐隐。
那张原本显得粗豪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只有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冷厉,像刀锋从鞘中推出半寸,寒光一闪。
“满宠那厮,将粮草囤在二城,倒是打得好算盘。
想坚壁清野,拒守要道,断绝咱们的北上之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话锋一转,嗓门又粗了起来:
“大哥放心!有俺和叔至在,定将这两座鸟城拿下,把粮草抢过来!
陈家那小子,哼,若他陈家不识相,攻下城池后,俺第一个去‘拜访’他陈家坞堡!”
“三弟,稍安勿躁。”刘备摆摆手,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陈家之事,元直已有安排。
当务之急,是尽快拟定攻城方略。
叔至新来,正好一同参详——叔至,你对汝南地理民情熟悉,有何见解?”
陈到略一沉吟,神色郑重起来:“主公,阳安、郎陵二城,满宠、李通二人经营日久,城墙高厚,守备森严。
尤其阳安,紧临汝水,城中若得水门之利,强攻恐难速下。
末将昔年游历,曾注意到阳安城东有一处旧河道——早年汝水改道后渐渐淤塞,荒废已久,但地势低洼。
若逢大雨,仍易积水。
或许……可从此处思量。
至于郎陵,末将听说守将乃是李通部将杜松,此人勇则勇矣,然性情褊狭急躁,或许可以诱之。”
徐庶眼中精光一闪,霍然抬眼看向陈到,目光里多了一分讶异和欣赏:
“叔至熟知地理民情,此议甚有价值!阳安旧河道……或许可以大做文章。”
张飞更是直接,一拍大腿接口道:“若是要攻城,光靠黑虎军一营可不够!
得传信子龙,让他将二营也调来,如此便有近万兵力,攻城自不在话下。”
刘备闻言大笑,笑声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欣慰:“我家三弟果真是长进了——我与元直,也是此意。”
几人正在帐前低声议着,那边亲卫已引着一部兵马快步而来。
远远便听见脚步声齐整划一,六百八十六人踩在夯土操场上,竟只有“沙沙”的步点声。
虽无鼓点伴奏,却自有一种沉稳的韵律。
走近了再看,军容齐整,士卒们步伐沉稳,目光精悍,绛红军袍在风中微微摆动,像一片静默的火焰——显然是黑虎军的精锐。
为首一名青年军官,身量不算魁梧,但双肩开阔,站在队伍前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他双眼炯炯有神,腰佩环首刀,右手虚按刀柄,指节上全是老茧。
正是军候赵休。
“主公!将军!赵休奉命带部来报到!”赵休抱拳行礼,声音清朗干脆。
他身后六百多名士卒哗的一声齐齐站定,动作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刘备,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着刘备身边那个陌生的汉子。
刘备点了点头,走到队伍前面,目光从一张张年轻而精悍的脸上扫过。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人的耳朵里:
“赵军候,听说你在忠勇堂学得很不错。
从今天起,你担任你部的教导员——也是我黑虎军第一个正式任命的教导员。”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陈到,语气郑重:“这位是陈到陈军候,由他担任你部军候。
军中之事,你们二人商量着来。”
赵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突然被转了文职,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却又没有出口。
身后的士卒们也有些骚动,交换着不解的眼神。
徐庶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赵休的肩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侧耳倾听的分量:
“赵司马,教导员可是个好差事。
你能做我军的第一个教导员,将来可能是要载入史册的。”
赵休这才回过神来。
他用力眨了眨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即抱拳道:“属下遵命!”
说罢转向陈到,神色坦然,朗声道:“陈军候,我代表将士们欢迎你的加入。”
张飞也从后面走上来,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赵休肩膀上:“赵小子,你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做事!
参谋部虽然是个新事物,将来的重要性却不言而喻。
作为黑虎军的骨干,你要习惯这种随时被调动的情况——未来军中的升迁调动,都会很频繁。”
赵休神色一肃,脚跟一碰,立正后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属下省得!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服务百姓国家为荣耀。”
这几个字,他说得字字清晰,不像是表忠心的套话,倒像是把心里最深处的东西掏了出来。
刘备满意一笑,再次拍了拍赵休的肩膀:“小伙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看好你,好好做事。”
徐庶在一旁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许:“不愧为忠勇堂的学习模范,对我军的新思想领悟得很透彻。”
陈到站在一旁,将这些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已是目瞪口呆。
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军队——有军纪严明的,有散漫凶悍的,有劫掠成性的,有畏敌如虎的。
可他从未听过一个军侯,能当着主君和主将的面,说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以服务百姓国家为荣耀”这样的话。
更未曾见过,一个手握数百精锐的军官,被突然调离原职后竟无半句怨言,反而坦然接受,将自己的部属拱手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
黑虎军的三条核心军规,他早有所闻——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欺凌弱小,一切缴获归公。
当初听到这些,他已觉得震惊。
乱世之中,一支军队能明文规定这些东西,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而此刻,眼前这个年轻军官说出那番话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更是让他骨头都有些发麻。
那不是畏惧军法,也不是碍于上司威压,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觉得自己的血在烧。
刘备的声音忽然传来:“叔至,下午你就随赵教导先去军中熟悉一下,顺便与赵教导一同了解一下我军的规矩;晚上我再摆酒为你接风,如何?”
陈到这才回过神来,立刻抱拳应到:“诺。”
随后与赵休和士兵们一起离开了中军大帐。
刘备目送着陈到与赵休那一队人走远,脚步声渐渐融进营中此起彼伏的操练声里,这才转过身来。
营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将方才那副温和的笑容遮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疲惫而锐利的轮廓。
他看向张飞,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里那股子家常的随意已经散了:“三弟,阿彪那边有没有新消息送来?”
张飞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环眼一转,神色也正经起来。
他摇了摇头,胡茬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大哥,暂时还没有。不过你放心;
按照早上来的消息,我们与丹水那边已经顺利接上了头。
接头的人可靠,路线也稳妥,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消息传来。”
刘备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