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三人的脚步恰好在这时转过墙角,出现在了后院门口。
陈兴正骂到兴头上,一张脸涨得通红,挥舞着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他看见门口黑着脸的三个人,舌头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讪讪把手放下来,声音矮了不止一截:“使、使君……我就是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我想出去逛逛,他们拦着不让……”
在他身后,小厮阿仁早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紧却还拼命压着急促:
“我家公子出言无状,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贵人宽宥!
贵人若要责罚,阿仁愿代公子受罚,求贵人开恩!”
刘备看了跪在地上的小厮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陈兴。
少年人的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愤愤不平,可眼睛里头已经浮上了几分惶然。
忽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既是来会盟的,便安分些。”
刘备的语气淡淡的,不怒,不恼,像是在训自家一个不争气的晚辈,多说一个字都觉得多余;
“你眼下要出去逛,我也不拦你——只要你不怕被百姓收拾,去就是了。”
说完,他转向那两名看守的士兵:“你们也辛苦了,下去歇着吧,不必再看着了。”
两名士兵如蒙大赦,齐齐抱拳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退了下去。
陈兴愣在原地,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刘备已经转过身去,带着陈到和徐庶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砖甬道上脚步声渐远,只留下那个尴尬的少年和他跪在地上的小厮。
陈到跟在刘备身后,走出几步,还能听见身后院子里传来陈兴那带着后怕与懊恼的细微喘息。
少年人被小厮阿仁搀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棉絮,呼哧呼哧的,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锦衣少年呆立在院中树荫下,午后的光斑透过老槐叶子落在他身上,明一块暗一块的。
先前的骄横气焰被刘备那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浇得一丝不剩;
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惶惑无依来,像个被大人训斥后不知该往哪里去的孩子。
陈到心下哂然,却也懒得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跟上了刘备与徐庶。
“叔至,”刘备脚步不停,语气却已转为谈正事时的沉稳,“既封你为军候,便不可无兵。
翼德在城西大营整饬军务,我带你过去,拨一部兵马与你熟悉。
晚些时候,元直会将我军军规、旗号、联络方式等文书送至你处,务必熟记。”
“末将领命!”陈到抱拳,声音洪亮。
他胸中一股热流涌动——投效之初即得重用,更委以先锋之任,这份知遇与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也燃在眼底。
三人穿衙过巷,未乘车马。
安城街市的景象便一览无余地铺展在眼前。
与清晨的惊疑试探不同,此时街面上行人多了不少。
虽谈不上熙攘,但开门营业的店铺多了,蹲在街角檐下晒太阳的老人也有了闲聊的兴致。
卖炊饼的老汉重新支起了炉子,热气腾腾的白烟混着芝麻香,悠悠地飘过半条街。
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笑声尖脆,像碎银子一样洒在青石板上。
看见刘备一行走过,百姓们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目光中少了畏惧,多了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刘备亦频频颔首回应,并无太多言语——那股平静温和的气度,却比任何安抚的言辞都更令人心安。
陈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这位主君的认知又深了一层。
乱世兵过如篦,能令百姓不逃散已是难得;
如眼前这般迅速度过惊恐、甚至渐生信赖的景象,他此前闻所未闻。
不多时,西城门在望。
城外原本空旷的野地,已被连绵的营帐占据。
辕门高耸,黑虎军旗帜在风中舒卷,猎猎作响。
营盘布置得井井有条——沟壕挖得深浅合度,栅栏扎得密实坚固,哨塔上士卒往来巡视,弓弩手背对着午后的日头,身姿笔挺。
虽只立营一日,却已透出一股森严气象。
还未靠近,便听得营内传来阵阵操练呼喝之声。
刀盾相击的铿锵、士卒齐声呐喊的雄壮、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
与丹溪里校场上的声音隐隐呼应,却又因身处前线而多了几分金铁肃杀之气。
把守辕门的军士验过刘备符信,肃然行礼放行。
一进营门,热火朝天的景象便扑面而来。
士卒们或在空地上捉对练习搏击,枪来刀往,呼喝连连,额上汗珠子在日光下晶亮;
或在校场集结,随着军官的口令演练进退阵型,步伐整齐划一,踏得地面微微发颤;
更有辎重辅兵驱赶着骡马,将一车车粮秣器械运往指定位置,鞭子声、吆喝声、骡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草料的气味,粗粝而鲜活。
一切忙碌而有序,与安城内的平静恍若两个世界。
中军大帐前,一人恰在对着几名军吏吩咐什么。
声如洪钟,隔着老远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背影魁梧如山,绛红军袍披在他身上,竟被撑得棱角分明——正是张飞。
他听得脚步声,回过头来,豹头环眼在刘备身上一转,立时咧开大嘴,胡茬根根贲张,声音又高了三分:
“大哥!你怎的来了?咦,这位是?”
他目光灼灼,落在陈到身上,上下打量,毫不掩饰审视之意。
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有好奇,有掂量,更多的是沙场老将对生面孔的本能苛刻。
“翼德,来,与你引见。”刘备笑着上前,伸手虚引,“这位是陈到陈叔至,汝南本郡豪杰,仰慕我军义名,特来相投。
我已任命他为军中军候。”
“陈到?”张飞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些——若是旁人做这表情难免滑稽,在他脸上却平添几分迫人的威势。
他蒲扇大的手掌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可是那个在葛陂、慎阳一带颇有勇名的陈叔至?
俺听路过商旅提起过,说你曾独逐十余山贼,保得乡里安宁!
陆贤弟之前就曾提过,说若能得你经营孤山峪,必成大器。
如今你果然来投俺大哥!好!是个好汉子!”
陈到再次听到“陆贤弟”三字,心下已是十分惊奇,面上却不好表露,只是抱拳谦辞道:“不敢不敢,些许虚名,不足挂齿。
倒是张将军的威名,如雷贯耳,到仰慕久矣。”
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话说……陆军师当真预言过我陈到会来投军?”
张飞大笑,声震营帐,一把拉过陈到的手腕:“俺还能骗你不成!陆贤弟当下虽不在汝南,但汝南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俺从他锦囊中得了你的名字,特意遣人去打听,才晓得你的勇名。
若你再不来,俺们都要去拜访你了!”
陈到被张飞攥着手腕,颇有些受宠若惊,又听他说得这般夸张,一时哭笑不得:
“如此说来,我与陆军师尚未谋面,竟已受了他的恩情。”
刘备接话,笑意温和:“叔至不必挂怀。
陆贤弟举荐之恩,待将来你们见面,多敬他两杯酒便是。”
徐庶也笑道:“主公说得极是。
不过当下还是办事要紧——翼德,你打算将哪一部兵马调拨给叔至?
主公可是亲口答应了他,让他做攻打阳安的先锋。”
“正是。”刘备点头,“翼德,从你麾下拨一部兵马,暂归叔至统领。
他新来乍到,你多关照些。”
“没问题!”张飞大手一挥,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吼了一嗓子,“去,把赵休那部人给俺带过来!就说是主公的将令!”
那声音轰隆隆地滚过营帐,几个正在附近操练的士卒都被震得慢了半拍。
一名亲卫应声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