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站在门前，目送着百姓们三三两两离开。
有几个走得慢的老人回头朝他拱手，他便一一回礼，直到最后一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收回目光。
转身时，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叔至，随我进来。”
又看了一眼徐庶，“元直，你也来。”
三人前后脚进了县衙。
衙署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破旧，墙角留着前任官员搬走时扯掉字画的痕迹；
几处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黄泥坯子，空气中还浮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一株老槐从院墙外探进半截枝丫，叶子蔫蔫地耷拉着，像是连它也嫌弃这地方没人气。
刘备在堂中站定，转过身，盯着陈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深深一揖。
陈到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双手去扶：“使君，这如何使得！”
刘备直起身，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叔至，你莫拦我。
这一拜，是替方才那些百姓谢你的。
你在城门口仗义执言，替我、替他们都出了一口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与元直来安城，一路上见得太多了。
满宠把汝南刮得干干净净，百姓种出的粮食，十成里要被拿走七成。
昨日攻下安城，府库早被搬空，要不是翼德那边预先经营筹措，只怕当下就要断炊。”
陈到眉头拧紧，神色沉了下来。
徐庶接过话头，说起陈家：“主公，那陈家之前倒给三将军提供过一批粮草，只是这回会盟，再想让他们多出粮，怕是难了。
陈兴乃陈家庶子，虽得他父亲宠爱，却绝非核心人物。
陈家派他来，明摆着是要两头下注。”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看来满宠的手段还是奏效了。
那些‘帮助我军者夷三族’的政令，外加隔三差五请世家家主吃饭的做派，确实把人吓住了。
此番这些世家恐怕不敢下重注，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说完，抬眼看向陈到，微微一笑：“叔至，我家陆贤弟早就提过你的大名，我与主公也不会拿你当外人。
不过方才所言涉及军机要事，你心里有数便好，不可外传。”
这已是陈到第二次听到“陆贤弟”三个字。
心下虽好奇，刘备与徐庶如此坦诚相待却让他心头一暖。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比方才又亮了几分：
“使君，军师！陈到既来投效，又得二位如此信任，已是喜不自胜，甘为使君效死，绝不会泄露半句军机！”
刘备一把将他拽起来，脸上重新浮出笑意：“效死就不必了，效忠就刚刚好。”
他拍了拍陈到的肩膀，掌心温热有力，“好汉子，留着这条命，跟着我把大汉江山收拾好，让百姓们吃饱饭，才是正事。”
陈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是！”
徐庶在一旁静静看着，适时开口：“主公，陈家的事，还得议一议。”
刘备的笑容慢慢收敛，点了点头，走到堂中案几前。
案上摊着一幅汝南郡舆图，标注着各处城池、关隘、河流，还有几家大族的田产分布。
陈家的名字赫然在列，旁边用朱砂画了个小圈。
“陈兴性子傲慢，但陈家确确实实是汝南豪族，族中有田两千余顷，佃户不下三千户。”
徐庶走到案边，伸手指了指图上陈家的位置，“满宠经略汝南时，陈家跟官府关系不算差，但也说不上多亲近。
陈兴此番前来，说到底，还是这些世家的态度动摇了。”
“若不能从亲袁势力那里获取粮草，我们接下来的行动怕是会处处掣肘。”
刘备坐下来，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片刻，“看样子，得让宪和尽快出使荆州，从我那族兄处获取援助了。”
他抬头看向徐庶，目光沉毅：“元直，我现在觉得，你昨夜提的那个方略极好。
既然满宠把粮草都集中到了阳安、郎陵二城，我军又有黑虎军这支精锐——不如趁曹军援兵未到，先把这两座城拿下来。
如此一来的话……”
话没说完，他与徐庶相视而笑。
一旁陈到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也领会了其中用意。
“使君。”陈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迟疑，“我是个粗人，今日刚到，这样要紧的军机在我面前商议，是不是有些……”
刘备伸手按住他肩膀，打断了他的话：“不是跟你说了么，你已是自己人了。
既在你面前说，自然是有任务要交给你。”
他说着，神色一肃：“陈到听令。
现任命你为军中军候，稍后去翼德处领一部兵马。
来日攻城，你为先锋。”
陈到一怔，呆呆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刘备等了等，忍不住又笑着问了一句：“叔至？让你当先锋，可还满意？”
陈到这才如梦初醒，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急忙回应：“满意！满意！主公给我立功的机会，哪有不满意！”
三人一齐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堂中回荡，把方才那点阴郁的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笑够了，陈到才正色道：“方才在城门口，我听百姓们议论，说使君的兵秋毫无犯，说使君要开济民篷给穷人看病、发放粮食。
他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头是亮的——我在汝南活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百姓用那种眼神看一支军队。”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使君如此仁义，我甚是钦佩，以后使君做什么决定，我陈到跟着便是。”
刘备看着他，笑意缓缓浮上来，目光里多了几分暖意。
“叔至，你也是个爱民的。
陆贤弟说过，民以食为天。
备深以为然，自然不会亏待百姓。”
陈到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口：“主公与军师再三提起的这位陆贤弟，究竟是……”
“我的军师，陆渊。”
刘备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骄傲，仿佛在说自家出色的后辈，“你很快便会见到他。
他对你，可是很欣赏呢。”
徐庶轻轻咳嗽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主公，陈家的事，我看不如这样——陈兴虽然口出恶言，毕竟年轻，又打着会盟的名义。
不如给他一个台阶，罚他去参与安城义仓的筹建。
一来安陈家的心，二来也可借他让汝南其余大族看看咱们的态度。”
“可。”刘备点头，随即又叮嘱道，“不过有一点，元直你替我盯着——义仓的粮，一粒都不能变成他陈家的私产。”
“主公放心。”徐庶微微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细密的算计，“本就是惩戒，我自然不会让他去管理义仓的事物。
明日会盟过后，让他好好尝一尝民间疾苦，再送回陈家不迟。”
刘备点了点头，目光在徐庶与陈到之间一转，唇角微微扬起：
“既如此，咱们现在就去看看那位陈家公子。
晾了他这一阵子，想来也该收敛些了。”
三人穿过前堂，沿着一条青砖甬道往后院走去。
甬道两侧的墙上爬满了薜荔，绿幽幽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走到一半时，后院里便隐约传来了争执之声。
一名士兵的声音先到了，语调不高，但压着一股劲：
“还请公子自重。
我家主公稍后自会来见你，你若再不安分，可莫怪我们不客气了。”
然后是陈兴的声音，尖利里夹着几分气急败坏：“我是来会盟的！你们把我关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我背后可是陈家！没有我们这些世家的支持，饿死你们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