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那陈姓汉子来到官署门前时，身后已跟了黑压压一片看热闹的百姓，乌泱泱地塞满了半条街巷。
官署用的还是安城原来的县衙。
门脸不大，两扇朱漆木门上的漆皮已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干裂的木头。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安城县衙”四个字依稀可辨，金漆褪得只剩些斑驳的痕迹，要在日光下眯起眼才勉强认得全。
门口一左一右站着两名黑虎军士兵，绛红的军装在灰扑扑的街面上格外扎眼，腰悬佩刀，目不斜视。
见一个汉子胳肢窝下夹着人走来，又瞧见他身后潮水般涌来的百姓，两人眉头同时一皱。
谁也没有动，右手却不约而同地按上了刀柄。
陈姓汉子在门前立定，将胳肢窝里的陈家公子往地上一放。
陈家公子“哎哟”一声惨叫，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住。
陈姓汉子伸手扯掉他嘴里塞着的破布，陈家公子立刻弯腰“呸呸呸”连吐了好几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的脸涨得通红——也说不清是气的，还是这一路被颠的。
那身青色深衣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尘土，发髻散了半边；
几缕乱发汗涔涔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
“你……你——”他哆哆嗦嗦指着对方，嘴唇抖了半天，到底没敢骂出口。
城门口那点嚣张气焰，早被这一路颠簸簸得七零八落，连个火星子都不剩了。
陈姓汉子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面朝官署大门，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冲着两名士兵抱拳道：
“二位，我特来投奔玄德公，烦请通报一声。”
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露出笑容：“陈壮士，你的事早有人通报进去了。
玄德公和徐先生正在更衣，马上便出来，还请你稍候。”
陈姓汉子眼睛一亮，随即大喜：“多谢！”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名士兵身上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又问，“二位如此和善，实属少见。
敢问，黑虎军的弟兄都是这样的么？”
听他问起军中之事，两名士兵眼中同时掠过一丝警惕。
那搭话的士兵略一沉吟，还是答道：“我军中有规矩，不得欺凌弱小、劫掠百姓。
待人和善，也是忠勇堂必修的课程。”
话音才落，外围看热闹的人群里便有人高声接话：
“黑虎军的兄弟，这话要搁昨天以前跟我们说，我们是不信的。
可今日你说了，我们都觉得你们是好样的！大家说是不是？”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应和：“是！”“玄德公的兵，都是好样的！”
正热闹着，门内传来脚步声。
刘备与徐庶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刘备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布袍，腰间束一条革带，脚下蹬着麻鞋，鞋边上还沾着几点黄土，倒像是刚从田间地头走回来的。
可他往那儿一站，气度便出来了——身长七尺五寸，双手过膝，沉沉稳稳立在阶上，自有一种让人心折的风范。
他目光先落在陈姓汉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旋即转向一旁已由小厮扶起、正手忙脚乱整理衣袍的陈家公子。
那公子一抬头撞上刘备的目光，浑身一僵，赶紧爬起身站好，低下头去，再不敢对视。
刘备又抬起眼，扫过官署门前黑压压的百姓。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他，有好奇，有期待。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徐庶立在他身侧，一袭月白长衫，面容清瘦，颌下几缕短须，双目炯炯。
他的视线在陈姓汉子和陈家公子之间转了两圈，又在百姓脸上扫过一遍，最后落在陈姓汉子身上，定住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壮士。”刘备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得像三月里的春风，不疾不徐，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妥帖；
“方才军士来报，说有位壮士捉了一个在城门口大放厥词的富家子弟——便是你二人？”
陈姓汉子双膝一屈，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过顶，声音洪亮而诚恳：“正是草民。
草民粗鲁，行事莽撞，惊扰了使君，还请使君恕罪。”
他话说得恭谨，腰板却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畏缩之色。
刘备快步上前，双手托住他胳膊往上抬：“壮士何罪之有？快快请起。”
陈姓汉子顺势站起来，比刘备还高出小半个头。
刘备扶着他胳膊上下端详，目光里满是欣赏，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好一条汉子！”
他松开手，笑着问：“敢问壮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陈姓汉子站得笔直，朗声答道：
“草民陈到，字叔至，汝南郡本郡人。
自幼习武，颇通兵法，久闻使君仁德之名，恨无门路投奔。
今日听闻使君大军入汝南，特来相投，愿为使君效犬马之劳！”
话音落下，刘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陈到陈叔至？”他声音里压着抑制不住的激动，“陆贤弟果然算无遗策！
你能来，备如虎添翼！好！好！”
他一连说了两个“好”字，又伸手重重拍了拍陈到的肩膀。
徐庶在一旁笑而不语。
身后的百姓开始骚动起来。
“原来那壮士叫陈到。”“刘使君好像早知道他来？”
“你没听使君说么，‘陆贤弟果然算无遗策’——那陆贤弟是谁？”
“不知道，反正是个厉害人物。”
议论声嗡嗡地响着，没人舍得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不满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我陈兴是来会盟的，使君眼里却只有那壮汉，是何道理？”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正是陈家公子陈兴。
他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少年人不服气的倔强，显然方才被晾在一旁的滋味让他很不舒服。
刘备转过头看他，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疏淡：
“陈公子，方才在城门口，你可是说了什么不当之言？”
陈兴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身后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已像潮水般涌进耳朵——
“就是他在城门口骂咱们是刁民！”
“还说刘使君接济咱们的粮草都是要他们出的！”
“这种富人家的公子哥儿，哪知道咱们老百姓的苦！”
陈兴额头沁出汗来。
他咬了咬牙，却还是梗着脖子道：“使君容禀！陈兴方才在城门口只是不忿——粮草得来不易，岂能尽数用在这些人身上？
我等为使君提供粮草，是盼使君挥师北伐，配合袁大将军扫除奸佞，怎能拿来接济这些……”
话没说完，刘备面色已冷了下来。
徐庶冷冷开口：“看样子陈公子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莫说是你，便是你父亲亲自来了，也没有资格在我主面前指指点点。”
他顿了顿，“来人，带陈公子下去清醒清醒。”
话音落下，护卫中立时冲出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架住陈兴便往县衙内请。
陈兴还要说什么，他身边的小厮阿仁慌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急急道：
“公子，可不能再说了！
老爷让我把您平安带回去，您可别害了咱们俩！”
陈兴被“请”下去后，刘备这才转向百姓，抱拳道：
“诸位父老乡亲，陈公子的事，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大伙若是无事，便散了吧。”
百姓们闻言纷纷笑道：“本就是来看热闹的，玄德公要招待贵客，咱们就不叨扰了。”
人群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