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往后退了两步,但没有人走。
他们站在原地,对着主仆二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会盟?什么会盟?”
“就是来投靠刘使君的吧?”
“投靠刘使君还这么横?也不怕人笑话。”
“你看他那副嘴脸,像是来投靠的?倒像是来收租的。”
士子听到这些话,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哼了一声,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声音尖了起来:
“真是刁民!那刘备还愿意拿出粮食接济你们这些刁民,最后还不是要我们来出?
我看这盟,不会也罢!”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刀,把他的话拦腰斩断。
“呵——你是谁家公子,如此嚣张?”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一个壮汉大步走了出来。
这人二十四五岁左右,身高七尺有余,膀大腰圆,往那一站威风凛凛。
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胳膊,肌肉鼓鼓囊囊的,像树根一样盘结。
腰间挂着一把宝剑,剑鞘是黑色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
他的皮肤晒得黝黑,脸上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
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黑白分明,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他上下打量了那士子一眼,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咧嘴笑了。
“我正愁拜会玄德公没有好的礼物呢。
不若绑了你去送个见面礼,正好。”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近前。
那小厮阿仁见状,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冲上来挡在自家公子面前。
他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母鸡,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我家公子可是陈——”
话没说完。
壮汉一只手伸出去,像拎小鸡一样捏住阿仁的后领,随手一甩。
阿仁“啊——”的一声,整个人飞出去一丈多远,摔在地上,骨碌碌打了个滚。
他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倒是没受伤,只是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士子慌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磕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差点摔倒。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壮……壮士!我乃陈家人!陈家的!
来此也是拜会玄德公的!你不可无礼!”
壮汉皱了皱眉,脚步顿了一下。
“哦?陈家人?”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像是在回忆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
“巧了,咱们还是同姓。我也姓陈。不过——”
他的笑容猛地一收,像一扇门“砰”地关上了。
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像两把刀子,直直地扎在士子脸上。
“你即是来此拜会,怎的还口出恶言,让人不齿?
玄德公爱民如子,你倒好,张口‘刁民’闭口‘刁民’。
我看你不是来会盟的,是来找茬的。”
士子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嘴还硬着,声音却越来越小,像漏了气:
“我也没说假话……玄德公肯定是要向我等筹措粮草的。
只是我等的粮草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若被他拿来接济这些刁民,而不用在正事上……”
“行了。”
壮汉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泥潭。
他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破布——看起来像是从衣袖上撕下来的——
在那士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塞进了他的嘴里。
“呜呜呜——”士子瞪大了眼睛,拼命摇头,双手乱挥,想把破布扯出来。
但那壮汉的手太快,破布塞得又深又紧,他抠了两下,没抠动。
壮汉也不理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将他夹在咯吱窝底下。
那士子在他手里轻得像一捆柴,挣扎了两下,就被夹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壮汉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带着风。
“兀那汉子!你放开我家公子!”
阿仁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壮汉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放心,不伤他。
带他去见玄德公,自会有论断。”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围观的人听的。
百姓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
“壮士说得对!”
“让他去见玄德公,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哈哈哈,那陈家公子今天可倒了血霉了!”
笑声在城门口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散去。
待壮汉夹着那士子,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阿仁;
三个人影一前两后消失在城门洞后,看守城门的几个黑虎军将士才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一个人年纪稍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低声说了一句:“我去禀报。”
说完,他小跑着离开了城门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
靴声急促,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嗒嗒”声。
剩下的几个人依旧站得笔直,目不斜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们的嘴角,不约而同地微微翘了起来。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陈家的公子,也忒嚣张了。”
旁边的人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着嗓子:“少说两句,站你的岗。”
那人“嘿嘿”一笑,不说话了,但眼睛里的笑意还在,怎么也藏不住。
城门口,阳光越来越亮,把那面新挂上去的“刘”字大旗照得猎猎作响。
百姓们还没有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还在议论刚才那一幕。
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已经开始打听那个壮汉是什么来路。
“姓陈?哪个陈?”
“不知道,看着不像本地人。”
“不管他是谁,反正干得漂亮!”
又一阵笑声在城门口响起,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陈姓汉子咯吱窝里夹着那富家公子,一路大步流星地走向官署。
他走得快,步子又大,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要把青石板踏碎。
被他夹着的陈家公子颠得七荤八素,脑袋一上一下地晃着。
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活像一条被拎出水的鱼。
他的月白色深衣已经在颠簸中皱成了一团,腰间的玉佩叮叮当当地撞着陈到的腰带,磕出了好几道细纹。
小厮阿仁在后面连滚带爬地追着。
他的鞋早就跑掉了一只,却不敢停下来捡;
光着一只脚踩在石板路上,每踩一下都龇牙咧嘴。
另一只鞋也跑歪了,鞋帮子歪到脚踝旁边,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他一边追一边喊:“壮士!壮士!您慢点!我家公子身子弱,经不起这般折腾啊——”
陈姓汉子的步子却根本没慢下来,阿仁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城门口到官署不过两条街,可这一路走下来,身后跟的人越来越多。
消息像被风吹着的火苗,一下子就窜遍了半座城。
有好事者把城门口那一幕添油加醋地传开了——
“知道吗?有个姓陈的公子哥儿,在城门口骂刘使君,还说百姓都是刁民!”
“可不是嘛!张口闭口‘刁民’,还说刘使君接济百姓的粮草都是要从他们这些人身上刮的!”
“那壮汉听不过去了,一把就把他夹了起来,说要带去见刘使君评理!”
“走,看看去!”
百姓们向来爱看热闹,更何况这热闹还牵扯到那位“秋毫无犯”的刘备刘使君。
三三两两的人群从巷子里、从店铺里、从家里走出来,汇成一股,跟在陈到身后,像一条越拖越长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