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从丹水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芦苇的清香;
穿过竹篱笆的缝隙,绕过帐篷的布帘,轻轻拂过小院。
草棚下,几盏油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
三张案几拼成了一张长条方桌,上面铺着一块素色的细麻布。
布面洗得发白,边角还带着几道洗不掉的黄渍,但熨得平整,铺在桌上倒也利落。
布面上摆着几碟小菜、一摞粗粮饼子,还有一壶浊酒。
菜是普通的菜——腌萝卜切成了细丝,浇了一勺醋,酸脆爽口;
炒野菜是用猪油渣炒的,油汪汪的,透着股子焦香;
一碟咸豆豉,黑乎乎的,卖相不好,但下饭;
一碗鸡蛋汤,蛋花打得碎碎的,飘着几片葱花,黄绿相间,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在这年头,能凑齐这些东西,已经算是丰盛了。
与众不同的是,今日众人的屁股底下,不再是硬邦邦的竹席,而是一条条崭新的木凳。
这些木凳是用松木打的,凳面磨得光滑。
四条腿扎扎实实,榫卯扣得严丝合缝,坐上去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虽然做工还称不上精细,但比起跪坐在地上,要舒服太多了。
华佗是第一个坐上这种条凳的人。
他行医大半辈子,最怕的就是跪坐——膝盖受不了。
年轻时还不觉得,如今年岁大了,每次从席子上站起来,膝盖都咔咔响,像生锈的门轴。
这下好了,他摸着光溜溜的凳面,来回摩挲了几下,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这东西好。早三十年做出来,老夫这膝盖也不至于落下病根。”
糜竺坐在他旁边,闻言笑道:“华先生若是喜欢,回头我让木匠给您单独做一把带扶手的,坐着更舒坦。”
华佗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糜竺笑着点头,“陆长史还设计了一种叫‘椅子’的,有靠背,有扶手,坐上去整个人都能靠着。
应该比这板凳还舒服。”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这几日,丹溪里的木匠们按照陆渊的要求,一口气打了几十把条凳,分送到各个工坊和营帐。
坐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好的——一传十、十传百,附近的乡民听说有这种“坐着不累腿”的新式凳子,纷纷跑来打听。
有人当场就要订做,有人拿粮食来换,还有人问能不能用山货抵工钱。
家具工坊刚开张三天,订单就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底。
李七跑来汇报的时候,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白牙:“公子,这凳子还真好卖!”
此刻,众人围坐在方桌旁,倒颇有几分后世开会的样子。
但桌上的两份绢帛,却让这份随意中透着一股子郑重。
两份写满字的绢帛在众人手中传阅。
第一份是糜芳从许都带回来的,是关羽的亲笔回信。
信上的字迹端庄凝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量。
里面简略写了关羽护送二位夫人回归的计划,没有细说路线,也没有交代时间,只说“六月初动身,沿途自会小心”。
糜芳坐在末位,低着头喝茶,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瞟着大哥手中的那封信。
他比糜竺年轻几岁,面相也更圆润些,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但那双眼睛里头的精明,却比他大哥还要多几分——眼珠转得快,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掂量什么。
他在许都这些日子,虽未敢与关羽直接见面,但该打听的都打听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卡盘查得严,哪个驿站的驿丞可以买通——他心里都有数。
第二份绢帛,是从孤山峪快马送来的。
信是刘备亲笔,字迹潦草却不失力道,墨痕浓淡不一,显然是匆忙之中写就的。
信中说,汝南百姓即将分批迁移,少则数千,多则上万,要求丹溪里这边做好接应的准备——
建立补给站、准备临时住所、储备粮食药材,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要求。
最后还特意叮嘱了一句:“此事关乎百姓生死,望诸君竭力为之。”
陆渊看完第二封信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待众人都看过了信函,他才将两份绢帛叠好,放在桌角,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左侧末位的糜芳身上。
灯火下,糜芳那张圆润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油灯的火苗跳一下,他脸上的光影就跟着变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黑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根碎发都没有,看着像个规规矩矩的富家翁。
但陆渊知道。
他知道这个人将来会做出那件事——背叛刘备,导致关羽败走麦城,身死临沮。
那是多年后的事。
多年后的糜芳,会在这个夜晚的灯火下,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吗?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那样的人,只是此刻还没有露出獠牙?
陆渊看着糜芳,心里头五味杂陈,像打翻了一只调料罐。
那些年读《三国演义》的时候,每次读到糜芳献城投降、致使关羽进退失据的那一段,他都恨不得钻进书里去,揪着糜芳的衣领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糜家倾家荡产投靠刘备,你妹妹嫁给了刘备;
你跟着刘备东奔西跑二十年,吃了多少苦——为什么偏偏在最重要的关头捅那一刀?
可此刻,这个活生生的糜芳就坐在他面前,恭恭敬敬的。
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人和那个“叛徒”联系在一起。
人心,真是世上最难猜的东西。
“子方,”陆渊开口了。“关将军目前处于什么情况?有没有其它要求?”
听到陆渊的问话,糜芳立刻站了起来。
他双手抱拳,腰弯下去,刚要开口回话,陆渊就摆了摆手。
“子方兄,坐着说吧,不用太多礼。”
糜芳一愣。
他抬起头,看着陆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在他的印象里,这位年轻的“陆长史”虽然本事不小,但为人颇有些傲气。
平日里不苟言笑,对谁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说话的时候眼睛很少看人,总盯着手上的文书。
没想到今日竟这般客气,不仅叫他“子方兄”,还让他坐着说话。
说实话,糜芳心里对陆渊是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仗着读过几本书、出过几个主意;
就被刘备提拔为首席幕僚,压在他们糜家头上——凭什么?
他们糜家可是倾家荡产支持刘备的!
大哥糜竺把家财都捐了,妹妹嫁给了刘备当夫人,一家人跟着刘备东奔西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自家兄长那么大的功劳,到头来还要屈居一个少年之下,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但此刻,陆渊这一句“子方兄”,却让他心里那根刺,莫名地软了一软。
见糜芳发愣,坐在他身旁的糜竺急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声音道:“子方,坐下说话。”
糜芳这才回过神来。
他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笑容,重新坐了下来。
他朝陆渊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
“走神了,还请陆长史恕罪。”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声音变得沉稳了些:
“关将军那边已经向曹操送去了辞别的信函,将于六月初护送两位夫人一道南下。
至于交代,倒是没有特别的。
我虽亲自去了许都,也未敢与关将军会面——曹操那边盯得紧,关将军也怕走漏风声,只让亲信传了话,一切按计划行事。”
他说完,目光在陆渊脸上停了一瞬,想从那张年轻的脸上看出点什么。